Chapter 1: The Probe's First Harvest — Beijing Specimen Collection, Day Zero

# 第一章:探针的初次收获——北京标本采集,第零日

## 一

玻璃先碎。

不是爆炸式的粉碎,而是那种蜘蛛网纹路向四周静静延伸的碎法,像有人用指尖在窗面上写了一个字,然后话没说完就把手缩回去了。裴寒声当时正背对窗户,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盯着白板上的弹道模型看。他听见的第一个声音不是玻璃,而是方博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的短促尖叫——那种人在座位上突然向后倾倒时身体本能抓住扶手的声音。

然后是风。

不对。不是风。是某种以风的形态存在的别的东西,带着金属冷气和一股裴寒声用了七秒钟才辨认出来的气味——臭氧,电离空气,以及某种更底层的、无机物燃烧时才会有的焦化气息,像是宇宙本身的皮肤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

裴寒声转过身。

窗户的位置已经没有窗户了。

方博士还在。

说"还在"并不准确——方博士的下半身还在,椅子还在,咖啡杯打翻在地上,棕色液体正沿着地砖的缝隙慢慢渗开,热气还没有散尽。但方博士的上半身悬在三楼窗框外面的空气里,双臂张开,白大褂的衣领处有什么东西插进去——不,不是插,是穿过,是一根比发丝稍粗的透明细丝从他左肩胛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穿过,将他悬在半空中,姿态精确得像是博物馆里用大头针固定的标本。

方博士还活着。裴寒声能看见他的手在抖。

裴寒声没有动。

他的大脑在这一秒里完成了某种分类工作:逃跑所需的时间,触发应急广播的距离,窗框到电梯井的步数,以及——那根细丝将方博士固定在空中的力学结构需要一个支点,支点在哪里。他的目光顺着细丝向上延伸,穿过窗框,穿过三楼以上的空气,然后他看见了它。

## 二

探针悬停在国贸大厦主楼北侧,距离地面大约二百三十米,这个高度裴寒声后来在笔记本上写下来时没有任何感慨,只是一个方便后续计算的参数。它的主体是一个不规则的多面几何体,表面像冰晶又不像,更接近某种在极端低温下生长的矿物结构,每个切面都以不同的角度折射上午十点钟的阳光,使整个物体看起来既像是燃烧的又像是彻底静止的。它没有可见的发动机,没有排气口,没有任何裴寒声能在认知数据库里对应起来的推进结构。

它就在那里。

从它的底部延伸出来的细丝数量,裴寒声数不清楚。太多,太细,在阳光里几乎是隐形的,只有当它们运动时才能被追踪——那种运动方式不像机械也不像生物,更像是某种液体在以极高的表面张力控制自己的形态,精确到令人反胃的程度。

街道上的声音在这一刻传上来了。

不是整齐的尖叫——人群的声音从来不是整齐的,那是电影里的谎言。裴寒声听见的是一种复合的、层叠的、彼此打断彼此的噪声,其中有尖叫,有引擎突然熄火的声音,有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有某种裴寒声花了三秒钟才认出来的湿润的、短促的爆裂声——

他拿起了桌上的录像机。

不是手机,是实验室备用的高速录像机,最高帧率每秒两千帧。他在这个选择里没有犹豫,这一点他后来想起来时觉得应该记录在案:当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打电话,不是求救,不是确认方博士是否还有生命体征,而是伸手拿了录像机。

窗框已经没有玻璃可以阻挡视线,风把白板上的演算纸吹得在空气里翻滚。裴寒声走到窗边,举起录像机,开始拍摄。

## 三

长安街方向的人群已经从地面上消失了大半。

不是逃散——裴寒声花了大约十一秒理解这个区别。逃散是一种有方向的运动,人群会向远离危险的地方涌去,路口会堵塞,有人会跌倒,整体呈现一种混乱的向心力。但他观察到的不是这个。长安街上的人群像是被一块橡皮擦在某些点上轻轻擦过——擦过的地方变空了,周围的人还在,但他们的运动方式变了,他们开始向后退,但腿软了,有人跪下去,有人只是站在原地张着嘴,视线朝上,像是在仰望什么他们的神经系统还没有词汇来处理的东西。

裴寒声通过录像机的取景框看见了第一次完整的采集过程。

对象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大约四十岁,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是亮的。细丝在0.3秒内从他的腋下和大腿根部各穿过一根,将他从地面上垂直提起,速度平稳,没有任何紧迫感——那种速度让裴寒声想起了起重机,或者更准确地说,让他想起了他小时候在屠宰场附近住着,隔着铁丝网看见的那种将动物悬挂起来的操作,熟练的,漠然的,对对象的感受毫不在意的。

然后另外三根细丝出现了。

裴寒声后来在笔记本上写下的解剖过程是这样的:

*首先是皮肤。细丝沿着人体的默认解剖切面切开——不是随机的,是标准的解剖学切面,背侧正中线、腹侧正中线、以及两侧的冠状面。切开速度约0.8秒。切开时没有撕裂,边缘整齐,这说明切割装置的锋利度超过已知任何手术器械。*

*然后是分离。皮肤层被完整地展开,像剥橘子皮那样被翻折到四侧,露出皮下脂肪层。脂肪层被独立分离,呈黄白色半透明状,在空气中轻微颤动。肌肉层的颜色是深红色的,纤维走向清晰可见,每一束肌群被独立切开,保持完整的肌腱附着点。内脏被完整摘出,排列在一个由细丝构成的临时网格上——心脏、肺、胃、肝,位置关系与标准人体解剖图保持对应。*

*全程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对象在前两分十三秒内保持了意识。*

裴寒声知道这一点,因为他看着那双手在整个过程里始终没有松开那部手机。屏幕在第一分钟里还是亮的。

## 四

方博士死在裴寒声开始录像之后的第四分钟。

他在裴寒声身边悬了那么久,细丝穿透他的躯体并不以他为主要目标——裴寒声后来认为那是某种被动的固定机制,探针的某一条运动臂在完成其他作业时无意间钩住了他,就像渔网会钩住不是目标鱼类的东西一样,漫不经心的,附带的,没有任何特殊意义。

方博士在第四分钟时开口说了什么。

裴寒声站在他旁边一米半的距离,在风声和街道的声音里,他只听清楚了最后几个字。方博士是个湖南人,普通话带口音,但那几个字他说得很清楚。

他说:"裴——这不是——"

然后主臂的细丝完成了对街道上另一个目标的处理,在收回途中经过了方博士的位置。大概是某种程序指令让它顺手处理了这个附带悬挂物。三根新的细丝从方博士的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插入,以极其标准的外科手术角度将头颅与躯干分离——裴寒声注意到切面非常平整,骨骼的截面甚至没有粉碎性骨折的痕迹,那种整齐度需要极大的切割速度和精度,任何人类已知的手术器械都无法复现。

头颅被单独归入一个细丝编织的悬浮格,躯干被分节——颈、胸、腰、骶——每一节都被独立封存在某种裴寒声看不清楚材质的透明容器里。

容器发出淡蓝色的光。

裴寒声对准那个蓝光拍了三秒钟的特写。他的手很稳。

## 五

探针在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完成了这个区域的采集作业并开始上升。

这个过程耗时约一小时四十分钟。

在此期间裴寒声没有离开窗边。他的录像机的存储卡记录了九十六分钟的连续画面,其中包含完整的三十一次独立采集过程,以及若干次他判断为"质量检测"的行为——探针的细丝会对某些个体进行接触但随即放开,判断标准裴寒声暂时无法确认,但有几个可能的变量:年龄,体重,当时的生理指标,或者某种他还没有数据支撑的基因层面的筛选条件。

他在录像机的麦克风不会记录的情况下,在脑子里开始做第一个计算。

北京市常住人口约两千一百万。探针首次可见的行动范围覆盖了大约三点七平方公里的国贸-建国门区域,在这个范围内,道路上的人口密度在上午十点钟工作日约为每平方公里一千到一千五百人。采集效率按他观察到的三十一例取均值,每次完整采集加上样本封存和移送约耗时三分半到四分钟,探针同时运行的采集臂数量他估计在十二到十五根之间。

他在脑子里得出了第一个数字,然后把它压下去了,因为这个数字还不完整,他需要更多变量。

探针继续上升。阳光从它的晶面上折射下来,在楼群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移动的彩虹,漂亮得不像是任何灾难现场应该有的东西,像是某种巨大的蔑视。

裴寒声跟着它走,从窗口走到屋顶的入口,推开铁门,走上了楼顶。

屋顶上已经有人了——他的两个同事,王研究员和实习生小刘,正蹲在通风设备后面,小刘在呕吐,王研究员把外套盖在她背上,自己的脸是灰白色的,见到裴寒声时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任何东西。

裴寒声举起录像机,对准正在上升的探针。

"裴老师,"小刘在呕吐间隙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种裴寒声在研究所工作十一年里见过无数次的表情——那种人在意识到自己的认知框架正在整体崩塌时会有的表情,像是地震时看见墙壁弯曲,像是某个绝对的物理前提被现实无情地驳倒,"裴老师,那是什么——"

"探针。"裴寒声说。

"可是它——那些人——"

"是采集行为。"裴寒声的目光没有离开取景框。"分类和封存。行为模式接近昆虫学标本处理,但精度更高。切割速度和分离完整度超过任何已知手术水平。"

小刘没有继续说话。王研究员站起来走到裴寒声旁边,站了大概二十秒,然后走回去,重新蹲下,把自己缩进通风管道的阴影里。

探针继续升高。裴寒声估算了一下它的加速度和轨迹,判断它将在大约四十分钟后脱离近地层进入平流层下部。

他的眼睛开始酸。他意识到他在拍摄过程中忘记了眨眼这件事。

他眨了一下,继续拍。

## 六

楼下的地面在探针离开后呈现出一种裴寒声用"整洁"来定义的状态,这个词在这个语境里很不准确但却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的描述。

没有大面积的血迹。

这一点是他走下楼、穿过三楼已经没有窗户的走廊、下到二楼、再从消防通道出到地面时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他原本预期会有血,大量的血,但地面是干净的,或者说,采集过的区域是干净的。探针的切割工具同时完成了止血工作,或者那不叫止血,而是在切割的同时封闭了截面,就像高温切割会烧灼伤口一样——但那是热损伤,裴寒声在画面里没有看见热损伤的特征,那些切面是冷的,精确的,封闭的。

地面上留下的是另一种东西。

鞋子。很多鞋子。采集行为将人体从衣物里提出来——衣物被留在了地上,有些保持了穿戴时的形状,像是有人突然从里面消失了一样,一套西装、一双皮鞋、一个公文包,位置关系完好,主人不在了。还有包,手机,眼镜,一个儿童的书包,粉色的,上面印着某个卡通形象,书包旁边有一只小尺码的运动鞋,只有一只,另一只不在。

裴寒声在书包旁边停了三秒。

然后他蹲下去,拍了一张地面的俯视角照片,主要目的是记录散落物品的分布密度,这个数据有助于推算单位面积的采集人数。

他站起来,向国贸大厦主楼的方向走去。

沿途他经过了十七个区域,这些区域里有被采集过的残余物——裴寒声的记录里把这类东西叫做"遗留样本",特指探针在采集主体后留在地面上的非目标物质,包括:几个经过质检后被放回的个体,他们在地面上有些仍有意识,有些没有,几个的身上有轻微的穿刺痕迹,有个人的左手被从手腕处完整分离然后被放置在距离本体约两米的位置,手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手机没有被带走;几片在切割过程中因操作误差脱落的组织,裴寒声蹲下来观察了其中一片,是皮下脂肪和结缔组织的混合层,约八乘以十二厘米,切面整洁,无撕裂;几个封装失败或者被主动遗弃的容器,容器壁是半透明的,里面的内容物形态可辨,裴寒声没有多看,他需要保持注意力集中。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遗留样本十七处。探针的作业误差率约百分之三到五。"

然后他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个问题:"误差是技术局限性还是主动设计?"

他在问题后面打了一个问号,看了两秒,又在旁边加注:"若为主动设计,则目的待确认。"

## 七

国贸大厦主楼的北侧广场上,一个穿制服的保安坐在玻璃门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墙,双腿伸直,看起来像是在休息。走近了裴寒声才看见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没有受伤,他只是已经无法站起来了——那种状态不是晕厥,是某种更彻底的崩解,人的神经系统在某个它无法处理的输入面前选择了关机。

裴寒声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还可以说话吗?"

保安看了他一眼。"我看见——"他停了一下,"我看见他们把陈经理——"他又停了,摇了摇头,像是摇头就能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一样。

"北侧广场上总共有多少人?"裴寒声问。

保安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可能是在判断这个问题是不是正常的。"平时?早上十点大概……不知道,两三百?今天是……"

"被采集了多少人?"

保安闭上眼睛。裴寒声等了一下,没有等到回答,站起来继续走。

广场北侧有一排共享单车,有几辆倒在地上,有几辆还站着,锁着的,等待用户扫码。裴寒声扫了一辆,系统显示余额不足,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钟,没有充值,把手机收回去了。

他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探针已经不可见了,或者说已经超出了他的肉眼可以追踪的高度。天是晴的,十月北京的秋天,气温十四度,风速约每秒三米,能见度良好,云层高度估算超过两千米。

非常适合目视观测和录像记录。

裴寒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支一直没点燃的烟,放在嘴里,没有点,只是叼着,然后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一个标题:

**猎手行为分析:晨域探针——北京,第零日**

在标题下面,他开始写第一行。

*探针表现出明确的效率优先倾向。采集过程无任何与目标的互动行为——无威慑,无制服,无任何使目标顺从的中间步骤。这与人类历史上所有已知的猎捕行为均不同。人类的猎捕包含对猎物主观性的某种承认,无论是通过对抗还是欺骗。探针的行为模式更接近采集植物标本:对象的感受不被纳入任何计算。*

他停下来想了一下,又写:

*这意味着对方不认为我们的感受是一个需要处理的变量。*

*这不是侵略。侵略的前提是承认对方是一个值得被侵略的主体。*

*这是采样。*

他盯着最后这个词看了很长时间,足够长,长到嘴里的烟的烟草味渗进了他的牙龈,长到广场上的一辆救护车鸣叫着驶入他的视野又驶出去,长到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两个哭着找人的女人,哭声近了又远了,远了之后广场又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在单车的车轮辐条里发出一种稳定的、空洞的嗡嗡声。

然后裴寒声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第一组数字。

采集效率。采集密度。探针行动半径。已知城市人口分布。

他的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是稳定的,均匀的,和他今天早上在白板上推演弹道模型时一模一样。

这是他后来能回忆起来的最后一个正常的动作:用和平时代一样的书写力度,在第零日的阳光里,开始计算一种他还没有名字可以命名的东西,但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知道那是唯一剩下的选择。

他把烟从嘴里取出来,折断,扔在地上。

他不抽烟。他从来不抽烟。那支烟是方博士的,今天早上进实验室时方博士递给他的,说"陪我抽一根",裴寒声接过来,说"稍等",然后就再没有机会还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折断的烟,把它踩进了地缝里,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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