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哗啦,凤眼圆睁。
王熙凤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差役夹住胳膊,拖出荣国府正门。那门楣上金匾犹在,字迹斑驳,已被雨水冲淡了昔日荣光。身后,抄家的兵丁如潮水涌入,砸碎的瓷器碎响混着女眷哭号,空气中一股焦糊味儿直冲鼻腔。她咬紧牙关,凤眼扫过那些昔日奴才们低头哈腰的模样,心下冷笑:这贾府,终究是栽了。
差役中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凑近,喷着酒气道:“王熙凤,你这凤辣子平日里作威作福,今儿个也得进官窑尝尝滋味!赵大人说了,你贪墨府中金银,够你卖一辈子身的。”熙凤闻言,强挤出笑,声音尖利却稳:“大人手下留情,凤辣子不过是管家媳妇,何曾贪过一文?那账册子,明儿一准儿对得清白。”那汉子狞笑,鞭子抽在她肩头,皮开肉绽的痛直钻心骨。她闷哼一声,不叫不喊,只在心里暗道:赵殿丞,你这狗东西,早晚叫你血债血偿。
囚车颠簸,出了京城,往郊外官窑而去。沿途尘土飞扬,熙凤透过栅栏望见农田荒芜,农夫佝偻身影如鬼魅。夕阳拉长车影,她闭眼养神,脑中却翻腾起往事。贾琏那没出息的,早早溜了,留下她一人扛这雷霆。平儿呢?那丫头会不会也……想到这儿,心头一紧,面上却仍是那副不服输的俏皮相。
官窑到了。灰墙黑瓦,门前站着几个涂脂抹粉的窑姐,眼神空洞如死鱼。嬷嬷是个胖妇人,脸如满月,腰间钥匙串叮当作响。她上下打量熙凤,啐道:“哟,这不是荣国府的王大奶奶么?今儿怎么落到这儿来了?脱了衣裳,进去洗洗,头一单客人等着呢。”熙凤闻言,凤眼一眯,轻敲手腕上的铁镣,笑吟吟道:“嬷嬷好眼力,可怜凤辣子命薄,贾府一夜抄家,就扔这儿来了。您老行行好,先给口水喝,省得见了客吐您一身不是?”
嬷嬷哼了一声,挥手让丫头端来一碗浊水。熙凤接过,咕咚喝下,那水腥涩如窑中脂粉味儿,呛得她咳嗽不止。嬷嬷不耐烦:“少废话,窑规矩大,头三天不接客,就得拉出去打板子。赵大人有令,你这等尤物,得好好调教。”熙凤抹抹嘴,眼神锐利如刀:“嬷嬷,赵大人那是什么人?凤辣子虽败落,可也知道些京中秘闻。您若帮衬一二,保不齐日后有重谢。”嬷嬷狐疑,终究没再逼迫,甩袖去了。
夜深了。熙凤被扔进一间陋室,稻草铺地,墙角漏风,烛影摇曳映出她憔悴脸庞。肩头鞭伤火辣,她撕下裙边裹上,躺下便沉沉睡去。梦里,大观园栩栩如生:落花纷飞,铺满假山小径,黛玉倚栏焚稿,宝玉痴立一旁,泪眼婆娑。她伸手去捉那花瓣,却化作血水,染红了园中池塘。贾母颤巍巍唤她:“凤丫头,园子要塌了,你快管管!”熙凤急奔,却见园门紧闭,门外赵殿丞獐头狞笑,手持玉佩晃荡:“王熙凤,你这贪墨贼,永世不得出!”
一惊而醒,冷汗湿透衣衫。窗外鸡鸣,灰蒙蒙天光渗入。熙凤坐起,揉揉凤眼,心下酸楚:这梦,好生应景。贾府如那落花,风一吹就散了。她正自嘲,门吱呀推开,一个瓜子脸丫头端着盆热水进来,正是平儿。那丫头眼圈红肿,温婉笑容勉强挤出:“奶奶,您醒了?奴婢昨儿自愿跟来,总算找到您了。”
平儿放下盆,跪下轻抚熙凤手背,水汽腾腾裹着淡淡皂角香。熙凤眼热,拉她起来,声音微颤却带笑:“傻丫头,你怎么也来了?这窑里是龙潭虎穴,你本该寻个出路去。”平儿摇头,泪珠滚落:“奶奶,奴婢哪有出路?贾府没了,您便是奴婢天。昨儿嬷嬷要打您,我说自愿帮闲,才换来这差事。”熙凤揽她入怀,两人互诉别后。熙凤道:“琏二爷呢?那没骨气的,可曾露面?”平儿低声:“听差役说,他早逃了,化作乞丐模样,不知去向。奶奶,您别气,那玉佩……赵殿丞腰间那块,乃是咱们府中旧物,莫不是内鬼所赐?”
熙凤闻言,凤眼一亮,心下伏笔:玉佩?果有蹊跷。两人正低语,门外脚步杂沓。嬷嬷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个油头粉面的客人,手里银锭晃荡:“王娘子,头一单,伺候好了,有赏!”熙凤起身,妆容虽乱,却强整凤髻,笑盈盈迎上:“爷来得巧,凤辣子刚醒,身上还疼呢。您老行行好,先歇歇,明儿再来如何?”客人色眯眯:“听说你是贾府奶奶,值这个价!”嬷嬷推搡:“少啰嗦,上!”
熙凤心机一动,轻敲桌沿,眼神扫过平儿:“嬷嬷,这爷一看就是京中贵人,凤辣子若坏了规矩,赵大人怪罪,您担待得起?不如让奴婢平儿先陪着,凤辣子养一日,明儿双倍伺候。”平儿脸色煞白,却不吭声。嬷嬷眯眼思忖,那客人见平儿温婉,也点头:“行,就这么着。”嬷嬷勉强应了,拽着客人出去。
室中安静下来。熙凤瘫坐,抓起酒葫芦灌一口,辣酒烧喉,掩住心头屈辱。平儿跪下,轻抚她背:“奶奶,您歇歇,奴婢不怕。”熙凤大笑,笑中带泪:“丫头,凤辣子可不是好惹的。这窑中水深,咱们得一步步爬。赵殿丞那玉佩,定有文章;琏二爷若活着,早晚寻来。还有晴雯那丫头,不知流落何处……”她顿住,望向窗外晨雾,心下暗誓:总有一天,叫这狗官跪地求饶。
忽闻远处骚动,一窑姐哭喊:“赵大人来了!”熙凤与平儿对视,门外脚步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