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进帐门的时候,诸葛亮正盯着那盏灯。
不是什么特别的灯。军中灯油粗劣,火苗蹿得不安分,忽高忽低,像是也在犹豫什么。他已经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侍从以为丞相睡着了,久到帐外的步哨换了两班,久到五丈原的夜风把最后一点暑气彻底刮走,只剩下那种让人骨缝发凉的秋意。
他没有睡着。
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等那盏灯终于撑不住,彻底熄灭。也许是等帐外传来哨探的急报,说魏军大举来袭。也许只是在等——那个早就到来、却迟迟不肯落定的消息。
建兴十二年,秋。
诸葛亮五十四岁,大限将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脉象他自己把过,每日对着铜镜看自己的气色,这些年批的奏章数量和自己能吃下多少粟米饭,都在一笔一笔地告诉他答案。他甚至掐算过时日。不差多少了。
帐门被风吹开一道缝,一股腥冷的气息灌进来,烛火猛地倒向一边,险些灭掉。
诸葛亮站起来,走到帐门口,仰头望天。
就在那一刻,他看见了。
北方有颗星,极亮,亮得不像样——将帅星,这是带兵之人都认得出的。这颗星已经悬在那片天空多少年了,陪着他从隆中出山,陪着他南征北伐,陪着他一次次收拾旧山河,又一次次看着到手的战机从指缝间溜走。
然后,在他眼前,那颗星开始坠落。
不是缓缓下沉,是骤然滑落,像一块烧红的铁坠入深水,带着一道短短的、灼目的光迹,转瞬消失于天际。
诸葛亮站了很久,没有动。
帐后有人在低低地哭,是侍从,年轻的孩子,见过这种征兆,吓坏了。他想开口说一句"不要哭",但喉咙里涌上来的是说不出口的腥甜,他以袖掩口,感觉到那块绢帕瞬间湿透。
好。
他慢慢转回身,重新坐到案前,拿起笔,展开一卷绢帛。
他要写的东西太多,时间却已经不够了。
后来的史书会记载,建兴十二年秋,武侯薨于五丈原军中,年五十四,将星陨落,三军恸哭,司马懿闻讯,据营不出,任凭蜀军退兵,不敢追击。
史书不会记载的是——那一夜,帐中烛火在某个瞬间骤然大放光明,明亮得如同白昼,然后,狂风骤起,那道光像一只手,攫住了什么,猛地向上,向远,向一个没有方向的方向——
诸葛亮感觉自己在飞。
不对,是在被拽。
像当年在隆中耕田,偶尔拉着黄牛走,牛突然受惊狂奔,人被绳子带着跌跌撞撞往前冲,那种身不由己的慌乱。只是这一次没有绳子,没有黄牛,也没有脚下的泥土。
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黑,和黑中某处传来的、像是时间本身在翻动的声响。
他在这黑里沉了不知多久。
然后,他听见了鸡叫。
鸡叫这件事之所以值得一提,是因为五丈原的军营里是没有鸡的——军中严禁扰民,更不可能养鸡。这只鸡叫得理直气壮,叫完一声又叫第二声,显然对自己的存在毫无愧意。
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远处有人在赶早市,扁担吱呀,有妇人扯着嗓子喊价钱,有孩子在哭,有狗在叫,混成一片市井的喧嚣,活泼泼地涌进来。
诸葛亮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见的,是一片斑驳的青砖。
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明白自己的处境:他正蜷缩在一个城门洞里,背靠着冰凉的砖墙,两条腿蜷着,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袍,棉袍的絮子已经结成硬块,硌着肋骨。城门洞的风道效果极佳,秋风穿堂而过,几乎把人吹透。
他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双年轻的手,却枯黄干裂,指节上有冻疮留下的红痕。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蹲久了的那种麻,一站起来就像有千万根针在肉里乱扎。城门洞外,应天府的晨市已经热闹起来,摊贩们高声叫卖,行人步履匆匆,远处的城楼上有守卫来回踱步,刀鞘碰着城砖,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大明。
洪武年间。
诸葛亮站在城门洞里,吹着秋风,用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完成了对自己当前处境的初步判断。
他这一生见过许多荒唐事,但这件事的荒唐程度,大约排得进前三。
他试着整理这具躯体残留的记忆——那些记忆像浸了水的旧纸,一碰就碎,但还是能拼出个大概:此身名诸葛诚,祖籍山东,寒门出身,自幼读书,苦熬十余年,好不容易凑够盘缠进京赶考,结果洪武十八年的春闱,落榜。盘缠花光,欠了客栈的钱,被掌柜赶了出来。身上还剩几文铜钱,不够回程路费,也不够在应天城内租一间像样的落脚处,于是,流落城门洞,已经三天了。
三天没吃饱饭。最后一次真正吃东西,是两天前讨来的半个凉馒头。
诸葛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感受了一下那个被称为"饥饿"的状态。
确实饿。空洞洞的那种,连力气都发虚。
他在心里默默盘点了一下当前的资产:一件破棉袍,一双磨穿底的旧靴,腰间一个空钱袋,背包里有一叠写满字的草稿纸,半支秃笔,以及——他摸了摸,找到了——三枚铜钱,压在草稿纸最底下,沉甸甸的,是这具躯体全部的身家。
当年在隆中,好歹还有二十亩薄田、一座茅庐,外加一群自愿上门受教的学生,偶尔还有徐庶这样的老友登门拜访。
今日是一无所有。
连茅庐都没有。
诸葛亮靠着城门洞的砖墙,仰头望了一眼天色——晨雾未散,应天府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偶尔有飞鸟掠过,叫声嘶哑。他将那件破棉袍裹紧了些,感受着秋风把他的衣领往里钻,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说来也是讽刺。
他诸葛孔明这辈子,出山之前在隆中等了十年,出山之后殚精竭虑二十七年,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最终还是没能看见汉室复兴的那一天。到头来魂魄一散,没想到老天爷不让他就此消停,又把他塞进了一具饥寒交迫的书生壳子里,扔在大明洪武年间的城门洞下,连个安静闭目的机会都不给。
这老天爷,做事还真是一以贯之——从来不让他好过。
他慢慢蹲下来,从破包里取出那叠草稿纸,找出背面空白的几张,又摸出那支秃笔。笔太秃,写字模糊,但凑合能用。
他需要先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这里是洪武年间的应天府,距离建文改元应当还有一段时间。朱元璋还活着,正当壮年——不,确切说,此时的朱元璋约莫已经是个满头白发的老皇帝了,但杀气丝毫未减,胡惟庸案的余波刚刚平息,锦衣卫的罗网正张得最密。
第二,他现在是诸葛诚,一个落第书生,身无分文,在应天城里没有任何背景和人脉。
第三,这具躯体饿得头晕,必须先解决填饱肚子的问题,才能谈其他。
他看了看手里的三枚铜钱,又看了看城外热闹的早市,做了一个目前最紧迫的决策:先买一碗粟米粥,活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上的尘土,用手指勉强将乱发别到耳后,迈步走向城门洞外。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早市的气息——烟火气、食物的香味、牛马粪便的土腥气、卖菜人手上的泥土气息,混在一起,乱而真实,乱而活泼。
应天府,洪武年间,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但脚下的地是实的,晨风吹在脸上也是实的,饥肠辘辘的感觉更是实得不能再实。
诸葛亮慢慢走进这片喧嚣的人间,心里默默盘算:三枚铜钱只够买粥,买完粥就彻底身无分文了。所以在喝粥的时候,他得想好接下来的步骤。
那个卖粥的摊子就在城门外不远处,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锅,粥香随风飘来,钻进鼻孔,直捣腹部。
他掏出铜钱走过去,在那条破旧的长凳上坐下,接过老板递来的粗瓷碗,碗沿磕了一个缺口,粥是最寻常的粟米粥,没什么配菜,但热的。
他低头,慢慢喝了一口。
热粥落进空洞的胃里,暖意从里往外散开,手脚的麻意也渐渐退了些。
好。他在心里默了默。
他诸葛孔明活了五十四年,那一世把该操的心都操完了,最后还是没把汉室扶起来。如今老天爷把他丢在这里,既然来了,就得做点什么——总不能让他一个堂堂千古谋圣,在应天府的城门洞下饿死,那也忒对不起"卧龙"这个名号。
他端着那碗粟米粥,慢慢喝着,眼睛却已经开始打量四周——
那个在摊位边高谈阔论的布衣男子,袖子里揣着折好的文书,是个候缺的吏员;卖菜的老汉,鞋底上的泥是红土,应天城外向西三十里才有那种土色,说明这趟进城走了很远的路;城门口的守卫,已经换班三次了,每次换班都比前一次慢,今日巡查的力道偏松,也许是上头有什么事让他们分了神……
他把三文钱的粥喝完,将粗瓷碗推回给摊主,站起身。
破靴踏在应天府的青石板路上,秋阳从云层里漏出一缕,照在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背影上。
从今日起,他是诸葛诚,一个一无所有的落第书生。
但他也是诸葛孔明,一个一无所有也不妨事的人。
当年出隆中,他也是两手空空的。
羽扇是后来才有的——眼下先把人活下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