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沙。
杨过缩着脖子,将那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夹袄往胸前拢了拢,脚下踩着积了两寸厚的冻雪,一步一陷地往山上走。终南山的风不讲道理,顺着袖口和领口往里钻,他的手背早已冻出几道细小的口子,渗着暗红的血迹,却没空去管。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从嘉兴到这里,他已经走了一个月有余。脚底的草鞋烂了又换,换了又烂,现在套着的这双是从一个醉汉脚边捡来的,大了两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肚子里空了大半天,最后一顿是昨日在山脚下的村子里,帮人家劈了半垛柴换来的半碗冷粥。那粥薄得能照出人影,他端着碗,把最后一粒米都嗦干净,舔了舔碗底。
他才十三岁,个子却已经蹿得颇高,骨骼细长,眉目之间有一种寻常少年没有的锋锐。那双眼睛最是不同寻常——黑而亮,又黑又深,像潭底的墨,静的时候幽幽的,一旦转动起来,便像刀一般带着光,叫人不敢轻易对视。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些什么东西在打转,又被他用力压了下去。
他听人说,终南山古墓之中住着武功极高的女子,旁人轻易近不得前。他不管那些——他已经旁无他路。那个赵家村,他待不下去了;嘉兴郭家,他不肯去。他杨过要靠人施舍过活,倒不如冻死在这山上。
脚下一滑,他往前扑出两步,膝盖重重地磕在一块石棱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紧牙关,撑着膝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棉裤膝处已经洇出一块深色的湿痕。
"晦气。"他低声骂了一句,继续走。
山道越走越窄,两侧松木参天,枝杈间积着厚雪,偶有一团扑簌簌地落下,砸在肩头,凉意直透进骨缝里。风声在林梢之间呜咽,听起来像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哭,又像什么东西在笑。杨过不去听,垂着眼睛盯着脚前的雪地,一步一步往上挪。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山道转了个弯,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石壁。
石壁生得突兀,嵌在山腰的断崖之间,灰白的岩面上爬满了枯藤,藤条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垂着的须发。石壁的中央,凿着一道石门,门缝极窄,透不出半点光,却有一股隐隐的阴冷气息从缝隙间渗出来,比山风更凉,凉得沁进五脏六腑。
杨过站在石门前,仰头看了片刻。
他抬手,用力拍了三下门。
声音沉闷,在山间回荡,很快被风吹散。半晌无人应答。他又拍了三下,更重,手掌拍在冰凉的石面上,震得虎口发麻。还是没有动静。
他的眼神沉了沉,嘴角却往上扯了一个弧度,带着股子少年特有的执拗:"我知道里头有人。不开门?我就在这里站着,站到你们开门为止。"
话音落处,风雪依旧,石门依旧纹丝不动。
他当真站着,没走。
雪越下越大,眨眼间便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他也不去拍,就那么挺着,下巴微扬,颇有种少年骑士的倔劲,倒似那扇石门欠了他什么,他是来讨债的。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石门忽然无声地向内退开了一条缝。
没有人开门,门就那么自己开了——或者说,门后有人,却不现身。
杨过愣了一瞬,随即往里走。
门内是一条青石甬道,两侧各有一盏石壁灯,灯火幽微,将甬道映得一段亮、一段暗,明暗之间有种说不清的森冷。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声音在低矮的石顶间来回折射,叫人觉得四面八方都有脚步声,却独独看不见人。
杨过的颈后有些发麻,他用鼻尖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松木燃烧后的淡淡焦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露气,像是芍药,又或者是白梅。他说不准,这味道飘得极浅,像是有意不叫人嗅清楚。
甬道尽头是一处宽敞的石室。
石室的正中摆着一具古琴,琴架是沉木所制,纹理深沉,琴面七弦横陈,此刻静悄悄的,却有种拨弄过后的余韵仿佛还留在空气里。石室四壁整齐地排着兵刃架,长剑短刀,各式各样,在灯火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地面铺着厚厚的白狐皮,踩上去极软,杨过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泥污的破草鞋踩在皮毛上留下的脏印子,神情动了动,却没有退开。
"进来了,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声音从石室的一侧传来,清冽,不带温度,如同叩击石壁后散出的回响,干净,却教人说不清是好是坏。
杨过转过头。
石室侧壁前摆着一张石案,案后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一袭白衣,发绾得极简,只用一根素色的玉簪别住,几缕发丝垂落颊侧,也不曾拢起。面容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眼若寒星,肤色白得几乎透明,叫人想起深冬清晨的初雪,落下时无声无息,望之令人心生一种说不清的敬而远之。
她的眼睛望向杨过,不带审视,也不带怜悯,平静得像是一泓无波的深潭,叫人瞧不清底。
杨过对上那双眼睛,头一次有些怔住。
他见过不少人的眼神——嘉兴郭家的人看他时带着戒备;那些村民看他时带着嫌恶;就连曾收留过他一阵的道士,眼神里也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慢。唯独眼前这女子,看他,就只是在看他,既不因他身上的穷酸寒酸而皱眉,也不因他那双锋利的眼睛而退缩,那种平静叫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快速回过神,昂了昂下巴,开口便是一副横行惯了的语气:"我来拜师。"
女子没有动,只是轻淡地问:"谁说我收徒弟?"
"我听人说的,山上住着高手,"杨过毫不退让,"我要学功夫,没有钱,但我学什么都快,不会叫你白费功夫。"
"学什么都快?"女子的语气里没有嘲讽,但那三个字咬得极清晰,像是在细细掂量他话里的分量。
"是。"杨过不假思索,"你随便教我什么,我一学就会,不信你试试。"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
女子站起身,她的动作极轻,衣摆几乎没有荡出声息,走到石室中央,从壁架上取下一柄木剑,随手抛向杨过:"接住。"
杨过伸手,稳稳接住了。
"这是玉女素心剑的起手式,"女子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你看一遍,之后做给我看。"
她出手了。
动作极慢,一招一式,慢得如同流水淌过石缝,绵延而行,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可辨。杨过睁大眼睛,目光随着她的剑路移动,脑子里飞快地记录,分析——起手时右肩微沉,剑尖的走向先压后提,转腰时重心偏左,整套起手共七个变化,第三式和第六式衔接处有个极细微的停顿,像是一口气将要换未换之时。
女子收式,回望他:"做给我看。"
杨过握紧木剑,照着方才看到的,一式一式打了出来。
他的动作谈不上精准,有两处偏差,节奏也略显生硬,但七个变化,一个不缺,起承转合的脉络,他抓住了。
女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极细微地,将目光在他握剑的手腕上停了一停。那是一双有些粗糙的少年手,指节因常年颠沛而磨出薄茧,手背有冻裂的口子,握剑的姿势谈不上规范,却有种浑然天成的稳——仿佛这双手天生就该握刀握剑,而非执笔种田。
"跟我来。"
她转身,往石室深处走去,没有多说一个字。
杨过握着木剑,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是他今天第一个不带防备的神情,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轻飘飘的,他自己也没察觉。他低头看了一眼踩脏了白狐皮的草鞋,犹豫了半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这个女子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是被收下了。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没有让他走。
这就够了。
深处的石室比外间更小,也更静。一张石床,一领薄被,几乎没有多余的陈设。女子指了指靠壁的一块地方:"今晚在那里将就。明日起,每日卯时练功,用饭、起居,一切听我的,不许擅自出去。"
"凭什么?"
杨过脱口而出,话说得自然,没有半点迟疑。
女子望向他,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多了一丝不知该如何定义的东西。她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继续。
杨过顿了顿,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反问这一句——这里比山下任何地方都要暖,他实在已经没有底气再挑剔什么。他别开眼,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半个调:"……说来听听规矩,我考虑考虑。"
女子静了一秒,说:"这就是规矩。"
杨过攥着木剑,沉默了片刻,最终走到那块地方,往墙边一坐,把破草鞋踢到一旁,将将仰头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石室重归寂静。
女子在灯旁坐下,取了一卷帛书,展开,低头细看,灯火将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极清晰,白衣,黑发,安静得像是这古墓的一部分,亘古不变。
过了许久,帛书下沿,那双眼睛极轻极轻地往靠墙而坐的少年身上扫了一眼。
少年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胸口起伏平稳,那张少年脸在睡梦中失去了白日里的锋锐,下巴线条尚未完全长开,显出一点属于这个年纪才有的稚气。就连那只握着木剑的手也没有松开,五指仍是用力地扣着剑柄,像是怕一松手便会有人把它夺走。
女子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帛书重新展开。
她没有说话,但方才看向那个少年的刹那,古墓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动了一下——不是风,不是灯火,是某种更细微、更难以察觉的东西,像是一潭积年不化的寒冰,被一粒不知从哪里来的石子投中,水面上荡开了极小极小的一个涟漪。
涟漪散了,水面重归平静。
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