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卖草鞋的汉室宗亲

涿县的春天来得晚。

三月里还有倒春寒,街边的槐树刚冒出细碎的嫩芽,风一吹,打着旋儿往人脖子里钻。刘备蹲在自家摊子前,手里的草鞋编了一半,手指被麻绳磨出了老茧,那茧子已经厚得连摸粗糙东西都没什么感觉了。

他今年二十三岁。

搁在别家,二十三岁的男人早该成家立业,置几亩薄田,买头耕牛,开枝散叶,安安稳稳过日子。刘备也知道这个道理,问题是他手里的本钱,就是脚下这筐草鞋,还有一个听起来相当唬人、实则用处约等于零的家世。

他的祖宗叫刘胜,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

提起这个名字,刘备每次都要先挺一挺胸。汉室宗亲,正儿八经的皇族血脉,这要搁在太平年间,至少是个谈资,走到哪儿报个名号,旁人都得客客气气拱个手。

问题是刘胜这个老祖宗,在别的方面乏善可陈,但有一项特长举世无双:生孩子。

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刘胜在世时,光是儿子就生了一百二十多个。

一百二十多个。

刘备每次想到这个数字都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替老祖宗做个算术题:按照正常繁殖速度,这一百二十个儿子又各自生了一堆儿孙,儿孙们再生,一代一代往下传,传了七八代,传到公元一百八十四年的涿县,刘氏宗亲这个头衔的含金量,大概跟街边的野草差不多。

皇亲国戚?

是的,没错,理论上如此。

但是请看眼前这筐草鞋。

刘备低头,把手里的麻绳又绕了一圈,动作娴熟,力道均匀。他七岁那年父亲就死了,家里剩下孤儿寡母,母亲靠着编席卖鞋把他拉扯大。这门手艺他从小跟着学,学得很好,编出来的草鞋结实耐穿,在涿县街头算是有几分口碑的。

街上的行人往来穿梭,有买菜的妇人,有赶早集的农户,也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眼神空洞地走过来,又走过去。近几年流民越来越多了,从冀州来的,从青州来的,拖家带口,脸上带着那种饿久了之后特有的麻木神情。

刘备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他看过太多次了。

就在这时,街对面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人聚在一块木板前,踮起脚往上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刘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踱过去看热闹。

那是一张告示。

告示的纸张还新,墨迹看上去干透了没多久,字迹方正,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内容却是这大汉王朝如今最叫人头疼的那件事:

黄巾贼作乱,各地招募乡勇,共御贼寇。

刘备站在人群后面,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其实他认字,这在涿县街边卖草鞋的人里头算是稀罕事。他年幼时家里还没穷到底,母亲咬牙送他去读过几年书,后来没钱了才辍了学。那几年学来的字,他一直记着,没丢。

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黄巾贼都打到哪儿了?"

"冀州、青州都起来了,听说张角那个道人,手底下有几十万人呢。"

"几十万?"旁边一个卖饼的老汉倒吸一口冷气,"那朝廷不得派兵剿吗?"

"派了派了,皇甫嵩、朱儁都出动了。但是地方上也要自己募兵,告示不是都贴出来了——"

刘备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告示,一动不动。

告示上的字,他认得清楚。招募乡勇,保境安民,凡有勇武者,皆可报名。报酬写得含糊,什么立功受赏,什么以效国家,听起来很好看,实际上就是拿命换一个可能性。

可能的可能性。

涿县的风从街头吹来,带着早春的湿寒,刘备的衣袖被吹得猎猎作响。他这件袍子洗了又洗,颜色早就淡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用针线缝补过两次,补丁摞着补丁。

他盯着告示,盯了很久。

人群慢慢散了,卖饼的老汉挑起担子走了,刚才那两个议论的人也各自离开了,告示前只剩下刘备一个人还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告示纸轻轻抖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刘备慢慢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大概也没有意识到,这是他这辈子叹得最有分量的一口气。此后数十年,他将背井离乡,将颠沛流离,将七次丢掉地盘,将无数次从一无所有重新开始,将哭着哭着就哭成了一代枭雄——但那些都是后话了,此刻他还只是涿县街头一个卖草鞋的穷小子,站在一张招募告示前面,心里翻腾着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他转身往摊子走回去,蹲下来继续编草鞋。

手指穿过麻绳,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动作跟往常一模一样,但坐在那里的这个人,心思已经不在草鞋上了。

大汉王朝,刘姓天下,他的祖宗打下来的江山,现在是什么模样?

刘备其实很清楚。他不是没有眼睛,也不是没有耳朵。

灵帝刘宏,这位大汉现任皇帝,在历史上的名声可谓独树一帜——不是因为英明神武,而是因为他开创了一项前无古人的买卖:卖官。三公九卿,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官职越大价钱越高,打折促销也不是不能谈。一个人只要有钱,不管你是什么来路,都能堂而皇之地买一顶乌纱帽回去。

这在中国历史上叫做"卖官鬻爵",是王朝末期的标准症状之一。

朝廷里头,宦官和外戚轮流坐庄,前几年刚搞完"党锢之祸",清流们被整得七七八八,有点骨气的大臣要么被杀,要么禁锢在家不得出仕。皇帝信任宦官,宦官把持朝政,外戚不服,双方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斗到最后,苦的是老百姓。

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就会有人站出来揭竿而起。

这是从陈胜吴广开始就反复验证过的规律,百试不爽。

张角,钜鹿人,信奉太平道,四处游走替人治病,传教多年,信徒遍布八州,号称几十万。一声令下,头裹黄巾,高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轰轰烈烈地起义了。

这就是眼下这张告示存在的原因。

刘备把一根麻绳压紧,草鞋的底板逐渐成型,轮廓规整,编工扎实。他的手指很灵活,做这个完全不需要动脑子,脑子就空出来胡思乱想。

他想到那棵桑树。

他家屋东南角有一棵桑树,高五丈多,从远处看,树冠像一把华盖,招展蓬勃。刘备小时候常和同伴在树下玩耍,有一次他仰头看着那树冠,随口说了一句:"我将来一定能乘坐这样的羽葆盖车。"旁边一个叔叔叫刘元起的,当即变了脸色,压低声音说:你这孩子!不许乱说,这话让人听去了要灭族的!

刘备咧嘴笑了笑,那时候他大概也就七八岁,说这话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宏图大志,不好说,也许不过是个孩子的懵懂梦话。但刘元起从此对他另眼相待,资助他和自己儿子一起去拜师求学,逢人就说这孩子将来不同凡响。

不同凡响。

刘备低头看了看手边这筐草鞋,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苦笑。

他编完一只,捏起来检查了一下,翻面看了看底部,结实,没毛病,放进筐里,拿起下一把材料,继续编。

街上的人流又热闹起来,晌午了,该吃饭的去吃饭,该出摊的出摊。刘备卖出去了两双草鞋,收了几个铜板,揣进怀里,铜板不多,摸上去一点份量都没有。

下午的时候,他又走到那张告示前面站了一会儿。

告示还贴在那里,没人揭走,纸边在风里微微颤动。旁边新贴了一张,是别的事,刘备没看,眼睛只盯着那几行字:招募乡勇,共御贼寇。

他想,他的祖宗中山靖王,当年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史书里关于刘胜的记载,最出名的就是生了一百二十个儿子,以及喜欢饮酒作乐,曾经跟汉武帝抱怨说诸侯王的日子太难过了,被汉武帝当面嘲讽。就这点出息,真不知道当年是怎么混进皇族名单里的。

刘备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往上数几代,那些分了封地、吃着俸禄的刘氏宗亲,都是什么心情?

都是他的同宗,都是高祖皇帝的血脉,就因为老祖宗刘胜生孩子太过勤勉,传到他这里,连一分地都没有,只剩一个空洞洞的名头,风一吹就散了。

这不公平。

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但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从小就扎在他心里某个隐秘的地方,不至于让他寝食难安,却也从来没有消失过。

不公平,又怎样?

天下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那几十万头裹黄巾揭竿而起的人,哪一个不是觉得这世道不公平?

刘备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涿县街头,三月的风,带着泥土和槐花的气息,马粪味和炊烟味搅在一起,嘈杂而真实。他的脚边是一筐编好的草鞋,手心里是几枚铜板,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袍子,背后是那棵长了无数年的桑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把没人乘坐的华盖。

他二十三岁,一无所有。

但他站在那张告示前面,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悄悄收紧,像一根被一点一点拉拽的弓弦,还没到开弓放箭的时候,但那个张力,已经在那里了。

他没有当场去报名。

那天下午,他把剩下的草鞋全部编完,收了摊,把铜板和母亲交了账,回屋吃饭,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是那口气,那口站在告示前叹出来的气,再也没有散去,它顺着他的骨缝钻进去,落在胸口某个地方,压着他,也撑着他,一直到很多年以后,他坐在成都的那把位子上,白了鬓发,老了面容,回头想起这一天,大概会记起涿县街头的风,那张被风吹动的告示,还有那时候脚边那筐卖不完的草鞋。

只是那个时候,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现在他先把草鞋编完。

Like this novel?

Create your own AI-powered novel for free

Get Started Free
第一章 卖草鞋的汉室宗亲 — 三国那些事儿:英雄也是普通人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