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桃花岛主之魂落官宦闺秀身

铜镜里的脸不是我的。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终于确认这一点。

镜中女子生得算是清秀,眉如远黛,唇若点朱,皮肤白皙得像是从未见过风吹日晒——桃花岛的海风从未眷顾过她半分。她梳着官家小姐惯常的堕马髻,鬓边簪了一朵绢花,神色怔忡,像是大梦初醒。

那神色是我的。那张脸,却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陌生房间里的气味:沉香燃了一半、桂花熏笼的余热、还有绸缎衣料叠放久了的微微霉湿气——是北地大宅才有的气息,与桃花岛上的海腥咸风天差地别。我动了动手指,感受到指尖传来的触觉,真实而清晰。

我没有死。或者说,不全是。

脑子里有两股记忆在拉扯,像是两条河在汇口处翻涌撕扯,一时分不清哪段是我、哪段是她。我放任它们冲撞了片刻,渐渐拼出了轮廓:我是黄蓉,桃花岛主黄药师之女,曾学遍父亲所授的奇门遁甲、医毒针灸、算筹布阵,以及那套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打狗棒法。而那镜中女子,是大周朝吏部侍郎黄远道的独女黄蓉嬛,年方十六,养在深闺,诗书礼仪样样不缺,却从未摸过一日刀剑。

同姓黄,同名蓉,仅此而已。

我缓缓转开视线,打量四周。这是一间陈设不俗的闺房:楠木雕花床架,博古架上摆着汝窑的小盖碗,窗纸是双层的,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略显昏暗。窗外有细碎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踩在游廊上,急促而有秩序。我侧耳听了片刻,拼凑出几个词——"绣工"、"头面"、"礼单"——然后,是一个字眼,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刚刚拼凑好的水面。

"选秀。"

我在铜镜前停了许久,这才慢慢勾起唇角。

好,我大约明白自己落在了什么处境里了。

我重新翻了翻那具身体里残存的记忆,像在清点一个陌生人的家底。黄蓉嬛今年参选,乃父亲黄远道亲自点头应允,府中上下为此忙碌了数月。原主生性柔软,对入宫一事既无欢喜也无抗拒,只当作命数,顺着走便是。

我倒不是她这般的性子。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将指尖压在窗棂上,透过薄薄的窗纸看向外面的动静。游廊上三名丫鬟来来往往,手上捧着布料、针线匣子与各色绸缎。最外侧的廊柱旁站着一个嬷嬷,腰背挺直,眼神巡梭,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我默默观察了片刻,已将这个宅子的大致格局在心里画了个轮廓:主院居中,厢房对称,游廊连通内外,人流动线有章可循,仆役各司其职——这是一个治家极严的宅邸,不是那等散漫度日的空架子门庭。

我在桃花岛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父亲教我辨人之术,一个人立身行事的底色,往往不藏在他说什么、做什么,而是藏在他治下的人如何说、如何做。

这位黄侍郎,有些意思。

"小姐——"

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有丫鬟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侍郎大人传话,请小姐午后至书房一叙。"

我应了一声,声线平稳,与原主的声调大差不差。丫鬟在门外行了礼,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又在铜镜前站了片刻,打量那张陌生而将要伴随我许久的脸。

罢了。桃花岛也好,吏部侍郎府也好,深宫禁苑也好——不过是换了个棋盘,棋还是我手里的棋。这具身体柔弱些,不能上阵拆招,却也有它的妙处:世人看见一个官宦闺秀,看不见桃花岛主之女。

这反差,用好了,胜过十八般兵器。

午后的阳光斜斜透进书房,将满架子的书脊照出一道暖色的光晕。

黄远道坐在案后,正低头翻阅一册册文书。他生得方正清瘦,两鬓微有霜色,一袭藏青色常服,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神色温和地虚指了对面的椅子。

"蓉儿坐。"

我在椅上落了座,垂手端坐,摆出一副原主惯常的安静姿态。

"身子可好些了?"他先开口,语气平缓,像寻常父亲的关怀,"晨起丫鬟说你神情有些不对,为父有些挂心。"

"劳父亲挂念,"我低了低眼,"只是昨夜睡得不太沉,今早已无事了。"

"那便好。"他低头,重新翻开面前的文书,像是随口道,"选秀的礼单,为父已叫人备妥,你有什么想要添置的,与翠嬷嬷说便是。大周的规矩,入宫的行李不能越制,这一点你心里要有数。"

我静静听着,眼皮微微垂着,却将他的每一个细小动作都收入眼底。

他翻文书的手指,是落定而从容的,毫无一个操心家事的父亲应有的踌躇与分心。那册文书斜放在案上,封皮翻了过来,只露出半截,上面的字样隐隐约约——不是家账,是朝中来往的公文。他在我进来时随手翻过去了,动作自然,若非我留了心,根本不会察觉。

他在遮什么。

我在心里轻轻记下这一笔,面上分毫不露,依旧垂着眼道:"女儿都听父亲安排,父亲想得比女儿周全得多。"

黄远道轻轻"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笔。

沉默了片刻,他道:"蓉儿,入宫之后,凡事要低调,不可锋芒毕露。宫中不比府里,人心向来不好测。"

这话说得极其寻常,是每一个送女儿入宫的父亲都会说的话,语气也平淡得像是信手拈来。可我不知为何,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那语气底下,有某种刻意压住的精准,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在说"这一子要走稳"。

不是父亲对女儿的叮嘱。更像是棋手对棋子落点的交代。

我心下一动,却将神色压得愈发温顺,微微点了点头:"女儿记住了。"

"嗯。"他重新拿起了笔,眼睛落回公文上,"下去吧,好好歇着,这两日府中事多,不必为父亲分心。"

我站起身,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瞬——那册公文的封皮,我只来得及看清了边角的两个字,却已够了。

礼部。

我推开书房的门,踏入午后的阳光里。廊下有丫鬟捧着茶盅迎过来,我摆手示意不用,缓步往回院走,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动。

黄远道与礼部有往来。礼部掌天下典仪,选秀亦在其职责之列。吏部侍郎,看似与选秀并无关联,却与礼部暗中走动——这条线,藏得不深,却也没打算完全抹干净。他或许是要给我留一条消息,或许只是我多想。

但我见过太多将算计藏在漫不经心之中的人。父亲黄药师便是其中翘楚。

这位新的"父亲",与他并不太像,却有几分相通的气质——那是深谙局势之人才有的从容,是早已落好子、只等旁人来猜的那种安静。

我魂穿至此,若说全然偶然,我是不信的。可若说此中另有深意,我也尚未理清头绪。

罢了。想不清楚的事,暂且搁着,等棋局走到那一步,自然会明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具新身份穿戴得合身——不能太弱,叫人看了轻贱;不能太强,叫人看了警觉。

恰好如那绢花,衬在发间,既不抢眼,也不显得没有来处。

我回到闺房,在妆台前坐定,重新对上铜镜里那张脸。

她的眉眼是温顺的,骨相却生得有几分傲气,只是被养得太柔,叫人看不出来。我试着将嘴角微微扬了一点,那双眼睛里便隐隐浮出一丝旁的东西——不是闺秀的羞怯,也不是宫斗小说里惯常写的城府,只是一种轻盈的、蓄势待发的兴味。

像是一枚还未落定的棋子,正悬在棋盘上方,静静俯瞰整个局势。

好。这感觉对了。

深宫的棋局,我虽未曾下过,却也不惧。打狗棒法讲究借力打力,以退为进,以弱制强。宫中那些积年的老手,无非是把这些招式改头换面,以脂粉为刀,以笑语为剑。

她们下了多少年的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棋局最怕的,不是棋力高绝的对手,而是一个看透了棋盘、却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我对着铜镜轻轻整了整鬓边的绢花,垂下眼睫,神色重新恢复了那副官家小姐惯有的温柔安静。

入宫,便入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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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桃花岛主之魂落官宦闺秀身 — 蓉心谋凤——桃花岛主的后宫棋局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