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腥味。
是第一感觉。浓烈刺鼻的土腥味钻进鼻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铁锈气,还有某种我从未闻过的怪香——后来才知道,那是汽车尾气。
我睁开眼睛。
天是灰的,不是下雨前的那种墨灰,而是一种奇异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灰白色。头顶没有山峰,没有松林,没有大竹峰日出时那道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金线。有的只是一片无边的天空,以及天空下密密麻麻的方形建筑,每一栋都高耸入云,每一栋都泛着冷硬的光泽,像是巨人用石块垒起来的棺材。
我从地上坐起来,后脑勺生疼。手撑在地面上,摸到的不是泥土,不是青石,而是一种光滑坚硬的平整地面,冰凉,毫无生气,像死人的皮肤。
四周乱得很。摊位连着摊位,铺了红布或绿布的桌子上堆满了各色器物,瓷的、铜的、玉的、木的,有些叫得出名字,有些压根没见过。人声鼎沸,像是庙市,但比庙市更嘈杂,更混乱,更喧腾。走过我身边的人穿着奇形怪状——男人穿着窄腿的裤子,女人露着半截小腿,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或捧着一块发光的薄板,手指在上面戳来戳去,眼睛盯着光看,神情专注得像在参悟什么秘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青云门大竹峰弟子制式外袍,已经脏了,沾着不知哪里来的赭红色土渍。腰间束着的绳结还在,荷包还在,烧火棍——
烧火棍在。
就压在我右腿下面,黑黝黝的,普普通通,跟一根烧饭用的粗木棍没什么两样。我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掌心隐隐传来一丝熟悉的温热。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旁边一张摊桌稳住身形。
"哎哎哎,你干嘛!"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摊子后面冲出来,圆脸圆眼,脑门油光锃亮,穿着一件印了几个我不认识的字的蓝色外衫,伸手去推我。"站稳了站稳了,我这摊子上全是宝贝,你要是碰倒一件,赔不起!"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躬身为礼:"有扰,万望恕罪。"
那人愣了一下,打量我的眼神从恼怒变成了古怪。他上下扫了我一眼,从头扫到脚,眼神在我的外袍上停了停,又在我手里的烧火棍上停了停。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我这辈子见过很多种眼神,师父田不易看我时是恨铁不成钢,大师兄宋大仁看我时是云淡风轻,曾书书看我时……算了,不说曾书书。总之,摊主这个眼神我认识——那是见到好东西时人会有的眼神,眼皮微微往上抬,眼白少了,眼珠多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
"这位……朋友,"他改了称呼,声调也软了两度,"你手里这根棍子,是哪来的?"
我看了看烧火棍,道:"自幼持用,相伴多年。"
"能让我瞧瞧不?"
他已经伸出手了,我把烧火棍往身后一缩。
那人并不恼,反而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重要的秘密:"你不懂行情对吧?你这棍子,我敢说,少说也是红山文化时期的遗存,你看这木质,这包浆,这纹路……哥们,你是哪儿来的?这东西你清楚它值多少钱吗?"
我实在不知他在说什么。红山文化是哪座山?遗存是遗存了什么?钱这个字我是知道的,古时也有,可这人说的"多少钱",我总觉得他嘴里的钱和我认识的那个钱不是一码事。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他想要我的烧火棍,而我不打算给他。
"此物不售。"我简单说道。
"哎,别急别急,"那人掏出一叠纸来,"你先看看,这是——"
我接过来看了看,那叠纸每张上面都印着图案和字,正中间是一座我不认识的宫殿楼阁,周围有横排的文字,最上一行写着几个大字,我勉强认出"中国人民银行"几个字,下面的数字"一百"倒是一眼便识。
一百。一百什么?
我把那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实在没看出这张印着楼阁图案的薄纸有什么了不起。质地轻薄,不是绢帛,不是宣纸,就是普通的纸,印着颜色,这便是他说的"钱"?
我把纸还给他:"此物无用,不必相赠。"
那人倒吸一口气,像是被我说出了什么惊天大话,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说无用?这一百块你说无用?!"
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也懒得解释,把烧火棍往腋下一夹,躬身告辞,转身便往人群里走。
那个叫做潘家园的地方,嘈杂得像一口烧开的锅。
我在人群里走了约有半盏茶的工夫,越走越懵。摊子一排连着一排,有卖石头的,有卖旧书的,有卖铜器的,有卖字画的,扯着嗓子喊价的,压着声音说话的,什么气味都有——香火气、汗味、一种刺鼻的香水气,以及各色食物的气味,油腻腻的,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我踩到了一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低头看,是一张印着人脸的纸片,与刚才那叠纸类似,只是小些,面值不同。旁边走过的人看都不看,一脚踩上去走了。
原来路上到处都是这种纸,有些被踩得皱巴巴的,有些随风飘着,没有人捡,没有人在意。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满地可见,为何那摊主又如此看重?
正想着,腹中忽然一阵异动。
不是饥饿,是更深处的东西——像一条沉睡的蛇在皮肉之下翻了个身,散发出一股幽幽的、凉浸浸的气息。我站住脚,侧耳静听,却什么也听不到,只感觉丹田处像是结了一块冰,那块冰在一点点融化,化成细流,顺着奇经八脉往四肢百骸蔓延。
噬血珠。
我咬了咬牙,以大梵般若默运心法,将那股异动轻轻压回去。
这个东西跟了我已有些时日,自从在滇南古墓中莫名其妙地融入体内,便一直悄悄潜伏,平日没什么动静,但有时在阴气重的地方,它会像此刻这样翻腾一下,像是在感应什么,又像是在告诉我什么。
此刻,在这人声鼎沸的喧闹之中,它醒了,缓缓地,懒懒地,像是闻到了某种我察觉不到的气味。
我闭了闭眼,以心法感知四周。
纵然喧嚣如市,纵然人气如此旺盛,这地方的地底深处,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在缓缓流动。不浓,但也不淡,像是陈年老屋的墙缝里渗出的霉气,稳定,绵长,仿佛积攒了许多年。
是古城的地气。
我在大竹峰求学时,师父偶尔说起过,年代久远的大城,地底都埋着重重叠叠的阴气,那是无数代人的死气与怨气积沉而成的,是活人之城摁不住的死气翻涌。
原来这是一座古城。
一辆铁皮怪兽从我身边飞驰而过,带起一股气浪,差点把我吹个踉跄。我看着那个喷吐着灼热白雾、发出震耳欲聋轰鸣声的铁皮物事迅速远去,背后又紧接着来了另一辆,再另一辆,密密麻麻的铁皮怪兽在宽阔的石砌大道上往来穿梭,速度之快,远超骏马,却又整整齐齐,各行其道,没有相撞。
我站在路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青云门。大竹峰。追踪魔教余孽的那座西南古墓。那枚封在墓壁深处、带着诡异光泽的异石。我伸出手触碰的那一刻,天地骤然旋转,混沌黑暗铺天盖地,什么都没有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唯独噬血珠在体内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躺在那个叫潘家园的地方,天是灰的,地是硬的,四周是我叫不出名字的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尾气,有油烟,有人汗,有一丝远远飘来的、像是焚香的淡薄气息。我抬起头,望着这座庞大的、陌生的、喧嚣的城池,攥紧了手里的烧火棍。
木棍的触感粗糙,纹理清晰,一节一节的,实实在在握在掌心。
这至少是真实的。
我在大竹峰求学时,林惊羽曾笑话我,说天底下若真有什么修行,张小凡这种资质,怕是上辈子烧了别人的祖庙才遭此报应。我那时憋了一肚子气,只不知如何反驳,闷着不吭声。
此刻我倒有些想他了。
想大竹峰,想田不易师父,想那几间漏风的屋子,想山上的松林风声,想……
这念头冒出来,我把它按下去。
想什么没用。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我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那块异石到底把我带到了何处,青云门的世界与此地相隔几何,归路又在哪里。
噬血珠在丹田处再次轻轻翻动,像是在回应我心中所想,又像是在嘲弄。那股阴凉的气息沿脊背慢慢蔓延,在尾椎处散开,消失无踪。
四周的铁皮怪兽仍在轰鸣。头顶有什么东西飞过,发出比铁皮怪兽更大的声音,我仰头望去,一个巨大的银色铁鸟正从云层里穿出来,翅膀纹丝不动,腹部拖着两道白线,不慌不忙地向远处飞去。
我盯着那铁鸟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它消失在天边。
我攥紧烧火棍,呼出一口长气,迈开腿,走进了这座我不认识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