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雪夜,窑洞前的不速之客

旱烟杆子还叼在嘴里,老根叔就感觉脚下的风不对了。

这风不像是从山梁子那边顺溜下来的,是打四面八方一齐挤过来的,带着一股子生硬劲,像有人把陕北的天空整个攥在手里,使劲往下拧。老根叔在这沟里活了五十八年,见过大雪封山,见过三九天冻死耕牛,可这会子这风,愣是叫他脖子后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把旱烟杆子从嘴边拿开,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是铁青的。

不是那种寻常阴天的灰,是压下来的、喘不动气的铁青,像一口倒扣的大锅,把村子、把梁子、把对面山坡上那几株秃了枝子的枣树,全都扣在底下。老根叔把空烟杆子别进腰带里,加快了步子。铁锹扛在肩头,冻硬的黄土从锹刃上一片片往下掉,落在地上没有声响,叫风一卷就不见了。

修渠的工地在村子北头,他这一趟收工走得晚,其余几个早就跑回去了。生产队长田有财最后一个点的散工,眼神扫了他一圈,没说什么,裹着棉袄先走了。老根叔不在意。他这把年纪,什么样的眼神都见过,田有财那点子心思在他眼里不过是碗底沉下去的泥沙,浑,但翻不了天。

雪是在他走到村口土坡那段路上下起来的。

起先只是几片,懒懒散散的,老根叔伸出手接了一片,在指尖化成一个小水点。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把棉袄领子往上翻了翻。走了不到二十步,雪就密了,再走十步,天地之间便只剩白茫茫一片棉絮,打着旋儿往下坠,打在脸上是细碎的凉,钻进脖领子里是彻骨的冰。老根叔低下头,盯着脚尖走路,黄土地在雪底下一点一点消失,露出一层浅浅的白。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哭,不是叫,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漏出来的呻吟,断断续续,夹在风声里,若不是老根叔耳朵还算好使,压根儿发觉不了。他停住脚,侧耳听了听。声音是从右边来的——那里有一孔废弃的旧窑洞,洞口塌了半边,平日里只有野猫进去躲雨,村里人都知道,轻易不往那儿去。

老根叔把铁锹握紧,慢慢走过去。

窑洞口子那里蜷着一个人。

说蜷着,其实也谈不上蜷,那人身形太大,这一孔窑洞的破洞口都装不下他,只好半坐半靠着黄土墙,两条腿直直伸在洞外,任风雪打在上面,浑然不觉似的。老根叔弓着腰凑近看,就着雪地映出来的那点子白光,依稀辨出一个青年的轮廓——脸是大的,颧骨高,下颌骨也宽,嘴唇干裂,上面结了一道黑色的血痂。最叫老根叔愣神的是他穿的那身衣裳:一件厚实的皮袍子,毛是向内的,外头是皮,皮子的颜色深褐,式样古怪,压根不像关中一带的裁法,倒像是……老根叔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想起来年轻时在集市上见过的蒙古人,穿的就是这一类东西,只是眼前这件破旧了许多,下摆豁开好几道口子,冻得硬邦邦的。

他试探着拿铁锹杆子戳了戳那人的肩膀。

那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老根叔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双眼睛太亮——在这天寒地冻、半死不活的当口,这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干净的、倔强的光,像是一块石头打进深水里,沉是沉下去了,却溅起清晰的涟漪。他盯着老根叔看了足有三四秒,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

老根叔没听懂。

他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这回听清了几个字,但那口音实在古怪,蒙古腔打底,又夹着一点说不清来路的南方软音,像是两碗水倒在一个碗里,喝起来不伦不类。老根叔听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饿……"

老根叔直起腰,把那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壮是真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也大,即便冻得青紫,指节上也能看见厚茧。这人不是什么富家子弟落了难,这双手是干过力气活的。老根叔叫了一声"起来",那人抬起眼皮看他,眼神里有一丝茫然,像是没听懂。老根叔就伸出手,比划了一个站起来的动作。

那人慢慢撑着墙站了起来。

老根叔仰起头——他已经是村子里数得着的高个子,可站在这人跟前,愣是矮了大半个头。他咂了咂嘴,把铁锹往肩上一扛,侧过身子,抬了抬下巴:跟我走。

雪越下越大了。老根叔走在前面,那人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脚下没有力气,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沉而散,像是一头受伤的大牲口。老根叔没有回头,只是走得慢了些。

窑洞在村子中段的土崖下,矮墙是老根叔自己垒的,土坯砌法扎实,多少年的风也没把它吹歪。门帘是麻布的,进了门先是一股子炭灰味,混着头几天炖豆腐时留下的豆腥,再往里走,炕上的铺盖叠得方方正正,墙上挂着一串去年晒干的红辣子,颜色暗了,还是红的。

老根叔把铁锹靠在墙角,回头看了看这人。他就站在门口,低着头,把那间窑洞的每一样东西都看了一遍,神情说不清楚——不是感激,不是戒备,更像是一种彻底的困惑,像是一个人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脚下的路变了,而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迈步。

"坐。"老根叔指了指炕沿。

那人坐下去,炕板子被他压得吭哧一声,老根叔心里念叨了一句,没说出口,蹲下去往灶坑里填了两根柴,划了根火柴点上。火苗子跳起来,橘黄的光往四面一漾,窑洞里立时暖和了些。老根叔把昨日剩的黍米从瓦罐里挖出来,加了水,架在灶上。

等粥的工夫,他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重新把旱烟装上,眯着眼看这个人。

"你叫什么?"

那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顿了一顿,用那口古怪的混腔子说:"郭靖。"

"郭靖?"老根叔把烟杆咬紧,"哪里人?"

这回那人沉默的时间更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青紫的手,手指慢慢张开,又合拢。老根叔看见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白色的,浅而长,不像是干农活留下的,倒像是刀口子。

"不知道。"那人最终说,声音低,却是说真话的那种平静,"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到这里来的。"

老根叔从鼻孔里喷出一口烟,没有追问。他这把年纪,见过太多说不清来处的人。三年困难时期那会儿,逃荒的人从北边一拨一拨往南走,死在半路上的有,走失了再也寻不着的有,最后活下来还能说清自己来龙去脉的,不多。说不清,也未必就是坏人。

灶上的粥开始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黍米的甜香味,一丝一丝渗进窑洞的每个角落。老根叔盛了满满一大碗,端过去搁在那人面前的土炕沿上。

郭靖看着那碗粥。

他看了大概有两三秒,没有动。老根叔以为他不会吃,结果下一刻,那人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随即便止不住了,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三天的空肚子全填满,也顾不上烫,腮帮子鼓动着,喉咙里发出响声。老根叔又盛了一碗,那人喝完了第二碗,把碗底舔干净,这才放下来,背靠着黄土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窑洞里安静了一阵。

油灯的灯芯子毕毕剥剥地响,火苗子随着不知从哪儿漏进来的细风轻轻摇曳,黄土墙上的影子跟着动,大的小的,叠在一处。郭靖望着那面墙,一声不吭。

老根叔看着他,慢慢觉出这人眼神里的东西——不是一般的迷路、一般的落魄。那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像是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不单是不知道身在何处,而是不知道这个"何处"是不是他该存在的地方。

老根叔抽完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磕干净,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饿了几天?"

郭靖想了想,慢慢竖起三根手指。

老根叔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起身去给他又盛了半碗粥,搁在炕沿上,自己转身往里间去了。

粥的热气还在碗上方袅袅升着。

郭靖没有立刻端碗,只是坐在那里,让那股热气一点一点钻进他冻僵的脸。他看着油灯,看着黄土墙,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串红辣子,看着窑洞门口挂着的麻布门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外面白茫茫的雪。远处有犬叫声,隐约的,一声两声,被风吹散。

没有草原。

没有马蹄踏过枯草的声音,没有篝火,没有烤羊肉的油脂香气,没有洪七公坐在他对面晃着葫芦喝酒,没有黄蓉——那个眼神里永远藏着算计与笑意的姑娘,此刻不知在何处。郭靖把这些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痛苦,是一种比痛苦更钝的东西,像黄土地上的冬天,冷得无声无息,叫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难受。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里。

那一夜他记得:风雪,草原,和一股莫名其妙将他卷走的力道,像是天地之间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往一处看不见的地方掷去。再睁眼,便是这片黄土,这片沟壑,这个叫双水村的地方。村口有人经过,郭靖想站起来问路,腿却已经不听使唤。

他端起那半碗粥,喝完,把碗放回炕沿。

窑洞外的风声大了起来,雪打在窑洞顶的黄土上,是细碎而急促的声音。郭靖在这声音里慢慢感觉到了一丝暖意,是从那碗黍米粥里来的,也是从这面结结实实的黄土墙里来的。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这片土地要他做什么,不知道回去的路在哪里,甚至不确定有没有回去的路。

他只知道,今晚暂时不会冻死了。

郭靖靠着黄土墙,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犬吠声又响了一声,然后沉入风雪,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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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雪夜,窑洞前的不速之客 — 黄土地上的降龙手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