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踩碎一片枯叶，那声响在山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杨子遇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四周除却风声，再无人声。他长出一口气，将肩上行囊往上掂了掂，继续低头赶路。
已是深秋。终南山的山风带着刀刃，顺着领口往怀里钻，他衫子单薄，每走一步便要缩一缩脖子。行囊里装着三卷经注、半刀草纸，还有母亲临行前塞入的两块糙米饼——如今只剩饼屑。
赴京赶考，说来容易。他从湘南出发，已走了四十余日。
山道本不难走，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向上，据说翻过此山便能接官道，直抵关中。然而不知何时起，前路上升腾起一团白雾，起初稀薄，如晨间炊烟，不过片刻，便浓得如同棉絮，将五步以外的一切尽数吞没。
杨子遇伸出手，指尖没入雾中，只觉一片湿凉，什么也摸不着。
他又走了几步，脚下青石忽然消失，换作松软的泥土。他低头望去，雾太浓，地面模糊，只隐约可见几根枯草。他回头，来路亦已被白雾截断，茫茫然一片，辨不出东西南北。
心口沉了沉。
他不是没在山里迷过路，然而此刻这雾来得蹊跷——无风无雨，无端端地漫上来，像是什么人故意布下的一道帷幕。
先生曾讲过，鬼怪横行多在乱世，乱世之人魂魄不稳，最易被阴邪所趁。
他将行囊抱紧了些，把这念头压下去，自语道："莫胡思乱想。"声音落在雾里，闷闷的，像落进水缸，没了回响。
他摸索着向前行。
地势渐渐下沉，像是走进了一处谷地。脚下踩到东西，他垂眼看——是一截落枝，白得出奇，细看之下，却不是枯木，而是梅枝，花苞尚在，蜷缩着，尚未绽开。
他愣了一愣，抬起头。
白雾之中，有树形浮现。
一株，两株，三株……他越走越深，周遭渐渐有了轮廓——满谷的梅树，枝桠横斜，其上缀满白色花苞与初绽的梅花，在浓雾里若隐若现，如坠棉絮，如浸寒玉。脚踩之处，是一地细碎的白花瓣，霜雪一般，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无声无息。
杨子遇站住了，忘了抬脚。
他走过不少地方，见过洞庭的水色，见过武陵的山形，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所在——四下里白茫茫一片，既像世间，又不像世间；既有花香，那香气却清冷逼人，不似寻常梅花的甜腻，倒像是从极深的地底透上来的，带着一股子静，一股子寒，连进入鼻腔都叫人屏住了呼吸，不敢随意呼出。
他轻轻嗅了一下。
梅香入肺，胸口一凛，脑中反倒清明了几分。
周遭的白雾似乎薄了一些，隐约可见谷地的轮廓——四面环山，山壁上蔓着苍藤，藤色深绿，这一片谷地却安安静静，像是被山体揽在怀中，与外间的战乱烽烟全然隔绝。他在山下走了数日，沿途所见皆是流民、兵马、烧毁的村庄，以及路边用破草席遮着的、已经僵硬的尸首。而此处，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间，鸦雀无鸣，只偶有一两片梅花从枝头坠落，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响。
杨子遇不由自主地放缓了步子。
他站在梅树下，仰头，一朵白梅悬在眼前，花蕊淡黄，花瓣半透，雾气从花瓣间穿过，像是花朵本身也在轻轻呼吸。
他不知自己在这谷里站了多久。直到脚趾因寒意开始发麻，他才猛地回神，意识到天光已然更暗——并非入夜，而是雾愈发厚了，将仅有的光线也一层层滤去，四下里只剩一片漫漶的苍白。
他需得寻一处避风之所。
他循着地势走，梅树愈来愈密，枝桠交错，在头顶编成一道低矮的穹顶，花瓣簌簌落在他肩上、发间，他也无暇拂去。转过一丛梅林，前方地势忽然开阔，有一块浑圆的青石台横卧于梅树丛中，石台四周苔痕深绿，台面却干净，像是有人日日细细拭过。
杨子遇正欲上前，忽然，一个念头扎进脑海——
不对。
谷中有人。
他停在原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就在这一刻，那声音来了。
起初只是一个音，低而细，像是石缝间渗出的一线泉水，悄然无声地漫过来。继而第二个音，第三个音，音与音相衔，织成一道旋律，清冷，舒缓，带着一种他无法言说的深远——不像人间的曲子，人间的曲子里总有烟火气，欢喜也好，悲苦也好，都是活生生的人情。而这琴声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静得像一潭冬日的寒水，水底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沉在那里，久久不动。
杨子遇的脚步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走过去，他只知道脚步移动，枯叶在靴底发出轻响，梅枝掠过他的手背，凉意一阵一阵，而那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仿佛直接落在他心口某处，拨动了什么。
梅林深处，有白色的轮廓在雾中浮现。
他走近了，再走近了，拨开最后一枝低垂的梅桠——
石台上，一名女子端坐抚琴。
白衣如雪，广袖垂落，衣上无一丝绣纹，干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白玉。她侧对着他，发髻简素，只斜簪一枚素钗，几缕碎发贴着颈侧垂下，颈如白瓷，肌肤似乎自身便会透出光来，在雾气里隐隐微亮。十指于琴弦上流动，动作舒缓，却精准得分毫不差，每一个音从她指尖落下，都带着一种冰凉的笃定。
杨子遇就那样立在梅林边，靴底定在原地，移不动了。
他忘了自己是迷路的书生，忘了此番赶路是为了赴京应试，甚至忘了方才一路走来时隐约压在心底的那点惧意。他只是站着，看着，听着，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钉在了那里。
一片梅花从高处落下，打在他肩上的行囊角，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女子的手指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