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东边来的。
桃花岛三月里的东风最是霸道,带着海腥气和烂漫气,裹挟着无数粉色的花瓣,将整座岛打得天旋地转。黄蓉站在悬崖边,任那风把她一头乌发吹得乱作一团,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面。
海面上没有船。
靖哥哥说好三日便回,如今已是第五日了。
她把两指搭在嘴角,打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唤来一只苍鹰,将腿上绑的哨筒取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空的。她把哨筒重新系好,捧着那鹰的脑袋揉了两把,轻声道:"你先去吃鱼,等他的信儿嘛,不急。"
鹰扑棱一声飞走了。她却站在原地没动。
说不急是假的。
她抬起手背,用力蹭了蹭鼻尖,转身往岛上走。脚下是父亲黄药师亲手铺就的石阶,一级一级深入桃林,两侧的桃花开得正盛,香得叫人头晕。她走得快,发丝带着花瓣,衣角拂过青苔,一双眼睛在那张素净的脸上转得飞快,看着是漫不经心,实则把沿途的一草一木都扫进眼底。
这是她从小练就的习惯——师父洪七公说,凡事先看清楚,再出手,出手便要准。
可那夜的事,她没来得及看清楚任何东西。
风骤然变了。
她站在桃林深处的石亭边,正伸手去摘一朵半开的桃花,忽然感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奇异的震颤,不像地动,更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旋转起来,越旋越快,越旋越烈,将那股力量一点一点渗透上来,顺着脚心、膝骨、脊梁,直往她的天灵盖里钻。
她立刻提气,运起内力,足尖一点想要跃离,却发现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后颈。
四面的桃花全部倒卷着往天上飞。
天上的云像被人用力揪住一角,拼命往中间拧。
"什么鬼——"
她的声音被那风声完全吞没。
最后一个念头落下来之前,她脑子里闪过的是靖哥哥那张憨憨的脸,正冲她傻笑。
然后一切都黑了。
——
她是被一阵香气熏醒的。
不是桃花的香,是香烛与熏香混在一处的那种沉甸甸的气味,带着一股刻意堆砌出来的庄重感,贵气里透着几分压抑。她慢慢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床顶上绣着双蝶穿花的帷幔,颜色是端庄的松绿,针脚细密,料子是上好的绸。
不是桃花岛的东西。
她一骨碌坐起来,右手下意识往腰间一摸,短剑不在,打狗棒不在,只摸到了一把叫她十分陌生的梳篦。
她盯着那梳篦看了两息,把它放回枕边,缓缓扫视四周。
这是一间布置端整的闺房,雕花的妆台,半人高的博古架,架上摆着几件汝窑青瓷,窗外隐约传来仆妇低声说话的声音,檐下挂着一只鸟笼,里头那只黄莺正叫得欢实。墙上挂了一幅工笔牡丹,题款已看不清,但纸张泛黄,应是有些年份了。
一个略显局促的丫鬟站在窗边发呆,察觉到动静,猛地回过头:"小姐醒了!"
黄蓉没有说话,把那丫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年约十四五岁,梳双丫髻,衣料中等,手指微微粗糙,是常年做粗活的痕迹,看她的眼神有点怯,却不是怕生人的那种怯,是习惯了顺从的怯。
这院子里的主子,大约不是个好伺候的。
"你叫什么名字。"黄蓉说,把声音放轻,语气也放得绵软,像是刚醒来神志不大清醒的样子。
"奴婢翠鸢。"那丫鬟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过来,"小姐昨夜睡时还好好的,早起老爷说有圣旨来,叫醒小姐,小姐却叫不醒,吓坏了好些人,太太都哭了一回——小姐,您现下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圣旨。
黄蓉捏了捏掌心,表情没动,脑子却飞速转起来。
"劳烦翠鸢取些水来,我净一净脸,再去见老爷。"
翠鸢转身出去的空档,黄蓉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铺着暗纹地毯的地板上,径直走向妆台,低头看了看铜镜里的那张脸。
是她的脸。
一模一样的杏眼,一模一样的小巧鼻子,一模一样地透着几分促狭和灵动——但她知道,铜镜里这个人,与桃花岛上那个她,大约再不是同一个境遇里的人了。
她慢慢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低声道了一个字:"妙。"
一点都不妙。
——
那封懿旨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正厅的红木方桌上,黄绫封面,朱红印泥,字迹端庄,是内廷颁行天下的那种格式。黄蓉走进去,厅里坐着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见她进来,眼圈微微红了,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却只低声唤了一句:"蓉儿。"
她在心中迅速整理了自己能调取的信息——大周朝,官宦人家,选秀之年,父亲称她为蓉儿,与她本名相合,此事倒省了不少麻烦。
"父亲。"她低下头,学着铜镜里那张脸该有的样子,让声音带出一点懵懂和惶惑,"女儿方才看了旨意……"
"圣命难违。"黄父别过脸去,嗓音发涩,"你母亲说你身子弱,已往宫中递了折子,言你近日染病,可司礼监的人回话,说今年选秀,无一例外。"
无一例外。
黄蓉把那四个字在心里滚了一圈,视线落在那道旨意上,停了片刻。
她在桃花岛长大,父亲黄药师教她数算、阵法、医术,洪七公教她武功、行事,她走过大漠戈壁,摸过悬崖峭壁,和郭靖并肩对抗过无数凶险——宫廷这两个字,对她而言不过是另一种江湖,只是这江湖的规矩写在礼制里,刀不见血,心却比刀锋更冷。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进宫的理由。
她有郭靖在等她。
那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胸口就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深潭,涟漪散开,久久不散。她不着痕迹地把那感觉压下去,把脸上那点惶惑维持住,轻声问道:"父亲,宫门几时入?"
"后日卯时。"
两天。
她悄悄拨了一遍心中的算盘。
两天,足够了。
——
当夜她没有睡。
翠鸢守在外间打盹,她却把那间闺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悄悄看了一遍,又从妆台底层翻出了原主留下的两本诗集,逐字逐页翻过去,在脑中将这具身体原本的习性、偏好、在这个家里的处境一一拼凑出来。
原主是个安分的女儿,字写得工整,诗读得文雅,不大出门,不大说话,是那种放在人堆里一眼望过去会被遗漏的性子。
好。
黄蓉把那两本诗集原样放回去,在灯下静坐,以桃花岛的数算之法,将自己眼下的处境拆开来推演。
已入局,退无可退——此为一。她人在大周,没有武器,没有同伴,甚至不知这时空离她那个世界相差几重,若强行抗旨逃脱,不过是叫自己从一口深井跳进另一口深井,未必比入宫更安全。
宫中势力盘根错节,新人入宫必经磨砺——此为二。她虽不知宫中格局,但宫廷之事万变不离其宗,无外乎争宠夺势、彼此消耗。以她的眼力与心思,这盘棋未必不能走。
然而她要的不是赢,她要的是活着,活得不引人注意,活得随时可以抽身离去——此为三。
所以只有一个法子。
藏。
把牙藏起来,把爪子藏起来,把那双识穿人心的眼睛藏起来,披一张温顺木讷的皮,做一朵无色无味的解语花,令人瞧见了不觉得可怕,令人用了不觉得危险,在那深宫里如一根细线,扎进去,穿过去,再从另一端出来。
这是打狗棒法的精要——看似无招,实则无处不是招。
想通了这一节,她反而平静下来,从炭盆里夹了一块红炭,在砚台旁边按灭,用那截碳条在素纸上飞快写了几行字。不是汉字,是桃花岛的暗语,外人看来不过是些歪扭的图符,她却一笔一划都写得郑重。
她写:靖哥哥,我落进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暂时还不知如何出来。你若看见这字,知道我没有迷失,便不要担心我。
写完,她把那张纸凑近烛火,看它一点点燃尽,化作一缕青烟,散进这陌生的夜色里。
——
进宫那日是个晴天,高远的蓝色天幕被几丝薄云拦腰截断,早晨的日光浅浅洒下来,将御道两旁的石狮子照得一身金黄。
黄蓉坐在轿中,透过轿帘的细缝往外看。
御道两侧站着持戟的宫卫,甲胄鲜亮,面无表情,间隔一丈站一人,望不见头尾。轿前轿后是礼部派来的引路嬷嬷,走路带着一种刻意练出来的四平八稳,步子不快,却不曾停顿,像一台咬合精密的机器,一刻不停地往前推。
她慢慢地、慢慢地深吸一口气。
桃花的味道。
当然没有桃花,只是她自己骗自己。
她闭上眼,在心里把靖哥哥的样子摹了一遍——那张被大漠晒得黝黑的脸,那双眼睛,说憨是真憨,但憨里头有一股子认真,任何时候都不含糊;那双手,大而厚实,掌心的茧子硌人,可她每次被那双手握住,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靖哥哥。
她在心里悄悄唤了一声,把那个名字、那张脸,连同胸口那块钝钝的疼,一起往最深处压了压,压到一个她随时可以取出、却不会在脸上露出分毫的地方。
然后她睁开眼。
轿帘被人轻轻掀开了一条缝,那引路的嬷嬷弓着腰,声音不大不小:"莞贵人,宫门到了。"
宫门。
朱红的漆面,鎏金的兽钉,每一枚都有她半个脸那么大,左右各九行九列,整整齐齐,宣告着此门之内的规矩与权威,宣告着踏入此处的人将要丢掉的和得到的。
黄蓉放下轿帘,理了理裙裾,将脸上最后一丝飞扬的神气收进去,换上一副温顺恬淡的模样,连杏眼里的光芒都故意压淡了两分,只余一点不起眼的柔和。
她走下轿,对那嬷嬷微微欠身,声音轻得像是怕扰了旁人:"劳嬷嬷带路。"
嬷嬷笑了,点了点头,转身引路。
黄蓉跟在她三步之后,踩着御道的青石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迈过了那道朱漆宫门。
门洞幽长,头顶的天光被门楼切成一道窄窄的缝,她走在里头,像是走在世界的褶缝之间。
她心里在想:天下棋局,落子无悔。
但她同样记得师父洪七公那句话——他抓着半只烤鸡,满嘴油光,乐呵呵地冲她比了个手势:七丫头,落了子,还没死,就还有法子。
她在心底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浮到脸上,便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好,进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