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鞋踩進水坑的聲音是悶的,像什麼東西在底下咬了一口。
阿燭沒有停。他已經走過這段山路太多次,哪裡有坑,哪裡的石板會在雨後翹起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清楚歸清楚,今天清晨的霧比往日厚,路上的水窪也比往日多,左腳的布鞋在出門前就已經半濕,走到山腰這裡,連腳趾縫都��漫進了涼意。
他低著頭走,書包帶子磨著左肩的舊繭。
山路兩側是深秋的雜木林,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霧裡掛著,風一吹,打個旋兒就飄走了。遠處有幾聲鳥叫,短促,然後消失。整條山路上只有他一個人,腳步聲踩在濕石板上,發出單調的、規律的回響。
他不介意這種安靜。
其實也不完全是安靜。他路過劉家的時候,聽見炊煙裡夾著油蔥爆香的氣味,熱騰騰的,穿過木板牆縫鑽出來。劉家的門是虛掩著的,院子裡有說話聲,母親問孩子今天帶不帶傘,孩子說昨天老師說今天不下雨。阿燭的腳步在那個氣味旁邊慢了半拍,然後他低下頭,加快走開。
他書包裡有半塊冷番薯。
那是今天早上灶台上留著的,用一張舊報紙包著,還帶著昨夜火塘的氣息。他不需要去想那塊番薯是怎麼來的——母親昨夜縫到三更,他在薄牆那頭聽著針穿布的聲音睡過去,今早醒來,母親已經不在房裡,灶台上多了那半塊番薯,旁邊壓著他洗好晾乾的棉襖,折得整齊,像一個沉默的交代。
阿燭把番薯揣進書包,棉襖套上,出門,沒有說話,因為沒有人在。
深秋的山路很長,走完要四十分鐘,晴天還好,霧天就只能踩著感覺走。路旁的草叢上掛著露珠,一串一串的,天光還沒透亮,那些露珠在霧裡泛著暗淡的白。阿燭抬頭看了一眼山頭,雲壓著山脊,厚實,不像要放晴的樣子。
他把棉襖的領子翻高一些。
這件棉襖洗過很多次,布料的顏色洗得舊了,摸起來也軟了,帶著一種只有老布才有的服貼感。他穿上去,像被什麼輕輕攏著。他知道有些同學不願意穿這種棉襖——上個月班上有個男生的棉襖掉在地上,他嫌舊,不肯撿,讓他媽媽另外買了一件新的才罷休。阿燭當時坐在座位上,低著頭沒有看,心裡壓著什麼,沒法說清。
現在走在山路上,他也不去想那件事。想了也沒用,他習慣不去想沒有用的事。
腳下踩到一顆鬆動的石頭,整個重心歪了一下,他穩住,繼續走。
山路在這裡轉了個彎,拐過去就能看見老杉林的邊緣——那一片林子很老,杉樹的樹幹比大人的腰還粗,樹頂插進霧裡,看不見頂。每天早晨走到這裡,林子都還是黑的,偶爾有風,樹梢互相摩挲,發出低沉的、帶著濕氣的聲響,像是有什麼在裡面喘息。阿燭走過這段路走了三年,已經聽慣了那個聲音,不再覺得怕,只是每次路過,還是會不自覺地把腳步走快一些。
今天也一樣,他加快腳步走過老杉林旁邊那段路,眼睛盯著前方,沒有往林子裡看。
霧裡什麼都沒有。只是樹。
他走到山腰的一個小平台,這裡有一塊大石頭,他有時候會在這裡停一下,調整一下書包帶子的位置。今天他在石頭邊站了片刻,轉頭往來時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路往下彎去,消失在霧裡。再深的地方什麼也看不見了。
但他知道那裡有什麼。
他們家的舊木門,是杉木板拼的,拼縫早就不嚴實了,關上去還是開著一條縫。從外面看,那條縫裡透著一點昏黃的光,是屋裡那盞油燈的光——母親縫東西的時候就點著那盞燈,有時點到很晚,他睡著了,那點光還在。早上出門的時候,他沒有推開門去看,他知道母親已經靠著椅背睡過去了,針還捏在手裡,線頭垂著,舒了一夜的力氣。
他每次都不回頭看那扇門。
不是不想。是因為一回頭,那點光就會讓喉嚨裡某個地方變得發緊,像有什麼東西要往上衝,但又不知道衝出來要往哪裡放。所以他養成了不回頭的習慣——出了門,就往前走,往學校的方向走,不看。
書包裡那半塊番薯硬邦邦的,隔著報紙,硌著腰側。
阿燭重新背好書包,深吸一口深秋的山間空氣,涼的,帶著松脂和濕土的氣息,沁進肺裡,把那點發緊的感覺壓下去一些。然後他轉身,面向山下的方向,繼續走。
布鞋還是濕的,踩在石板上,悶聲悶氣地一步一步往前。
山路很長,他習慣一個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