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帚落在台階上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清楚。
嚓。嚓。嚓。
這是我最擅長的事之一——把一件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做得慢且均勻，慢到師兄們路過時不得不側身讓路，均勻到連灰塵都能感受到某種體面的告別。我今年十六歲，在白霽宗已住了十二年，其中前八年是天才，後四年是廢物。算起來，廢物佔了我人生的三分之一。
但我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可惜的事。
晨光從天門峰的方向斜切進來，把長廊的影子拉得很長。這個時辰，師兄們陸續從靜室出來，前往早課或演武場，各自掛著不同程度的朝氣。他們的靈氣流動得有聲有色，若是站得夠近，能隱約感到那種飽脹的、往外溢的勁——就像捏著一個裝滿水的袋子，你能感覺到它的重量和形狀。
我感覺不到我自己的。
嚴格來說，我的靈脈在我十二歲時就枯萎了，修為從築基初期跌回凡人境，然後穩穩地停在那裡，像一口廢井。要我描述那是什麼感覺，大概就像你每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的右手不見了，但因為你已經這樣過了四年，所以你只是多買了一雙不對稱的手套。
師兄陳奉璋從廊角轉出來，迎面對上我的視線，他的眼神以一種訓練有素的弧度偏了過去——不是朝左也不是朝右，而是直直往下看自己的鞋面，腳步沒有停。
「早。」我說。
沒有回應，只有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也沒期待。說這個「早」，只是因為看見一個熟識的臉孔，嘴巴自動完成了社交例行。就像掃帚落地——嚓嚓嚓——肌肉記憶，不需要思考。
白霽宗坐落在靈山要脈，門前有三千石階，宗內分五峰十二院，弟子三百餘人。這些數字我在入門時背得滾瓜爛熟，因為師父謝庭說，要成大器者需先知其宗之厚重。後來我想，所謂「厚重」，大約就是指這樣的一種重量——整座山的人都在往上走，而你帶著一口廢井站在原地，感受那個重量一寸一寸地與你無關。
我把掃帚靠在廊柱上，抖了抖袖子，從廊下的桶裡擰出一塊濕布，繼續今天的第二個任務：擦拭宗門各處的供案與香爐。這不是正式弟子的工作，是在靈脈枯萎後，師父謝庭「體貼」地幫我安排的修養方式。他當時的原話是：「渺兒暫且靜養，幫師父料理些瑣事，也是修行的一種。」
那時我就明白了。「靜養」是客氣話，「瑣事」是正題，而「修行的一種」是他說給他自己聽的。
我不怪他。師父謝庭是一個體面的人，體面到一個相當高超的境界——他永遠不會對你做什麼過分的事，也永遠不會對你做什麼真實的事。
把弟子送上去，再把弟子放下來，兩件事他都做得輕描淡寫，臉上掛著「師父的遺憾」，讓你找不到任何理由怨他。我四歲那年被他親口說是「靈根上上之選」，七歲築基時他在典禮上拍著我的肩膀說我是白霽宗百年難遇的苗子。那時圍觀的師兄們眼神裡有一種很燙的東西，我現在想起來，叫做羨慕，也叫做壓力。
我當時只是覺得：師父的手很重。
長廊盡頭拐個彎，是宗門後院的一處偏殿，供奉著宗門幾位早年仙逝的前輩。這裡香火冷清，弟子們不太來，因為灰塵不會讓靈脈增長。我倒是常來。灰塵也不會讓靈脈消退，況且沉寂的地方讓我覺得安靜——不是那種壓抑的安靜，是一種誰都不必表演什麼的安靜。
偏殿的門軸生了鏽，推開時會發出一聲很老的嘆氣。
裡面的光線不太夠，從高窗斜進來的日光落在供案上，照出一層淡淡的浮塵。香爐已經熄了，上一次有人認真供香大概是上個月師父來做的表面功夫。三尊前輩的神像立在案後，表情是固定的安詳，不管底下在發生什麼，他們都保持著同一個微笑。
我理解他們。那個微笑我也會。
我把濕布仔細擞開，從左邊的香爐擦起。供案的木頭是老料，紋理深而均勻，擦了這麼久，我對它們的裂縫比對宗門某些人的臉還熟。擦完香爐，擦供案，擦燭台。燭台旁邊有個角落，常年積著一圈深色的灰，灰底下是什麼，我從來懶得在意。
今天手往那個角落擦過去，指尖碰到一個硬的東西。
我拿起來看。
是一枚戒指。樣式很舊，金屬不知是什麼料，顏色暗沉，戒面上有一個很淺的紋路，已經快磨平了。積了很厚的灰，放在掌心掂了掂，輕得像是空的。
我想了一下，大概是哪位前輩的遺物，或是某個弟子走動時掉的，已經不知道在這個角落待了多久。
我把它放在供案邊緣，繼續擦。
擦完站起來，腰有點痠，我伸了個懶腰，看著供案上的戒指。
那三位神像繼續微笑，好像在說：你不想要的東西，你可以不要。
但也沒人說我要，我只是——
我把戒指拿起來，套上了右手無名指。尺寸剛好，或者說大了一點點，但不至於掉。
沒有靈氣波動，沒有什麼異響，就是一枚舊戒指被套在了一個沒有靈氣的手指上。
我抖了抖布，把桶提起來走出偏殿。
門軸在身後發出那聲老嘆氣，把我關在外面的日光裡。
長廊那頭，兩個師兄並肩走過來，一邊說著什麼演武場的事，一邊邊走邊笑。走近了，視線在我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繼續說他們的話，從我旁邊過去，像從一根廊柱旁邊過去一樣。
我站在那裡，等他們走遠，才繼續提著桶往前走。
嚓嚓嚓。
今天的早晨，和往常一樣，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