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草原上最笨的那個郭靖

朱聰把那本教學手冊用力摔在地上,揚起一片黃土。

「我不教了。」

沒有人回應他,因為全場六個人同時陷入了某種靈魂出竅的狀態。只有一個人還站著,站在被朱聰摔出去的手冊旁邊,用一張認真到讓人心疼的臉,繼續把剛才那個出拳動作重複了第四次。

出拳。收拳。出拳。收拳。

姿勢歪的。

歪的程度,大概是在一個及格標準和一個去年才學會走路的標準之間,取了個讓人不上不下的中間值。

「郭靖。」朱聰用一種已經超出正常師父耐心極限很多的聲音說,「你知道你這個動作哪裡錯嗎?」

「知道。」郭靖說。

「那你知道錯了還在打?」

「因為我想搞懂錯在哪裡。」郭靖認真點頭,「師父說知道錯在哪裡,才能改。」

朱聰深吸一口氣。

他想說的是:你已經在這個動作上卡了兩個月了,兩個月,草原上的馬都學會了新動作,你還在這裡跟同一個拳頭較勁。他想說:我教過的人裡面沒有你這種的,沒有人能用這麼認真的臉做出這麼歪的事情。他想說很多,但他把所有話都嚥了回去,因為郭靖就那樣看著他,眼睛是黑的,乾淨的,裡面沒有任何一點「我知道我很爛所以你乾脆放棄我算了」的自棄,只有認真。

朱聰覺得,那種認真比任何一句廢話都讓他更難辦。

他彎腰把手冊撿起來,沒有再說話。

旁邊,全仁發用衣袖把臉整個蓋住,發出一聲低沉的哀鳴。

草原在這個季節有一種讓人說不清楚的顏色。

不是油畫上那種漂亮的翠綠,是那種被太陽曬了很久、快要轉黃又還沒完全黃透的過渡色,低低的草浪一直延伸到你看不見盡頭的地方,天和地的接縫被壓得很遠,遠到讓你覺得你站在這裡,是整個世界裡最小的一個點。

郭靖他娘李萍每次看著這片草原,都說這是老天爺給她留下的最後一點盼望,她男人早走了,她一個外鄉女人帶著一個慢半拍的孩子在草原上活下來,靠的就是這種盼望。

郭靖不太懂盼望是什麼,但他懂他娘說的每一句話,他都信。

「你對所有人好,老天爺就會對你好。」李萍說過。

「你不要放棄,就沒有人能讓你放棄。」李萍說過。

「你笨沒有關係,笨就多練。」這句話,李萍說得最多。

郭靖記在心裡,一字不差。然後他就真的這樣做了,用一種讓身邊所有人看了都不知道是佩服還是心疼的方式,一直這樣做下去。

「說真的。」

韓小瑩蹲在草地上,手裡抱著一個水囊,看著三十步外還在反覆打同一個動作的郭靖,跟坐在她旁邊的張阿生說,「你覺得他有沒有可能真的學成?」

張阿生想了很久。

久到韓小瑩把水囊喝了半個。

「有,」他最後說,「但我不保證我在他學成之前還有沒有頭髮。」

張阿生這個回答讓韓小瑩安靜了一會兒,因為她想到七個師父這兩年的狀態,其中至少兩個人已經出現了和頭髮有關的困擾,而他們在郭靖出現之前,頭髮都是好的。

這是郭靖對師父們造成的其中一項影響,雖然他完全不知道。

七個師父,江南七怪,那是這片草原上唯一一群從中原遠道而來、說好要替一個死去的兄弟教他兒子練武的人。理由很簡單,義氣。江湖人講義氣,說了就算,說要教就要教,哪怕被教的對象是全蒙古草原學習速度最接近一塊石頭的孩子,也不能說不教就不教。

問題是郭靖真的很像一塊石頭。

不是說他壞,郭靖其實是這片草原上人緣最好的孩子之一,哪家的羊跑了他幫忙找,哪個老人柴劈不動他去劈,誰說要吃東西他去找,誰說口渴了他去打水,他對所有人都好,好到有時候讓人覺得這個孩子是不是沒有自己。

但是說到練武,那個「對所有人好」的郭靖彷彿換了一個頻率,他吸收知識的速度,跟他對人的熱情完全不成比例。

一套普通的基礎拳法,正常孩子三個月,差一點的六個月,郭靖打了兩年,現在打出來的版本,大概只有六成是正確的,剩下四成是他自己在空白地方填上去的奇怪發揮。

問題是那四成奇怪的地方,你還真的說不清楚錯在哪,你只是覺得哪裡不對,但他又確實打出去了,還打得很用力,用力到你沒辦法說他沒在認真。

韓小瑩做過一件事,她偷偷把郭靖和草原上一匹三歲的馬做比較,教那匹馬做一個新動作,然後用同樣的方式教郭靖,看哪個先學會。

結果是馬先學會的。

快了大概半個月。

韓小瑩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他們沉默了很久,全仁發把臉埋進草地,用聽不太清楚的音量說了一句「我的天」,然後沒有人說話了。

那次之後,江南七怪正式開了第一次退場評估會議,討論要不要把這份教學任務判定為超出能力範圍。

討論結果是不行。

理由是義氣。

「義氣你媽。」朱聰說,但他說完繼續坐下來研究怎麼讓郭靖的出拳姿勢再改進一點。

太陽開始往草原的邊緣壓下去的時候,顏色變了。

從那種曬透的草黃,慢慢變成一種橘,橘裡面摻了點紅,像是有人在天邊潑了一大桶說不出名字的顏料,然後隨便讓它流。牧民開始把羊群往圍欄裡趕,遠處有孩子在喊什麼,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聽不清楚,只有那個意思,是要回家了。

師父們回去了。

他們在傍晚時分,帶著各自的疲憊和各自程度不一的靈魂損傷,先後往帳篷方向走。走之前沒有人特別對郭靖說什麼,因為沒有必要,他們知道明天再來的時候,郭靖還是會在,還是會用那張認真的臉站在同一個地方,繼續打那個只有六成像樣的動作。

他們很習慣這件事了,習慣得有點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

草原安靜下來。

郭靖還站著。

他把手肘的角度調了一下,試了一次,不對。又調,再試,還是不對。他蹲下來,在地上用一根草棍畫了個圖,看著那個圖想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繼續打。

沒有人看見他。

所以也沒有人看見他第一次打歪了,被自己的動作帶著失去重心,一屁股坐進草地裡。他坐了一秒,爬起來,拍掉屁股上的草,繼續打。

也沒有人看見他第三次因為腳步踩歪,整個人往左邊斜過去,用肩膀先著地,側躺在草地上,對著那片越來越深的天空愣了兩秒,然後慢慢爬起來,繼續打。

也沒有人看見後來那些次。

草原上的風在這個時間點沒什麼道理,一下從這邊來,一下從那邊來,把草吹成不同方向的浪,每一浪都沒有固定形狀。郭靖站在這些沒有形狀的浪裡,出拳,收拳,出拳,摔,爬起來,繼續。

他的手掌被草地磨紅了,他不在意。他的膝蓋沾了泥,他不在意。他的呼吸越來越重,他也不在意,他只是繼續在那個動作上待著,像一個不知道放棄這兩個字的人,因為他真的不知道,他娘沒有教過他放棄,他的字典裡沒有那個詞條。

天完全黑下來之前的最後一點光裡,郭靖停下來。

不是因為打好了,是因為累了,累到腳有點不穩,他知道繼續打下去效果會變差,他師父說過疲憊的時候練出來的動作會定型在錯的地方,所以他停下來。

他站在草地上,對著已經看不清楚邊界的遠方吐了口氣。

風從右邊來,把那口氣吹散,不知道吹去哪裡了。

他今天摔了幾次?

他算了一下,算不太清楚,因為有幾次中間只隔了幾秒,不確定算一次還是算兩次。他想了想,決定用最保守的算法,算出來是十一次,再加上那幾次算不準的,大概十三或十四次。

他在心裡記下這個數字。

明天少摔幾次,他想,這樣就是進步了。

他轉身往帳篷的方向走,草地在他腳下發出很細小的聲音,黑暗把草原變成一個沒有邊界的地方,但郭靖走在裡面不慌張,他在這片草原上長大,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有石頭哪裡有坑,他的腳認識這裡的每一寸地。

遠處帳篷裡透出來的燈火把地上的草映出一點模糊的影子。

郭靖走向那個光。

他沒有想到今天是不是被嘲笑了,沒有想到馬比他學得快這件事,也沒有想到師父們眼神裡那種說不清楚是同情還是崩潰的表情。

他只想到那個動作明天應該怎麼再試一次。

那個動作他打了兩年,還是沒有打好。

但他明天還要再打。

因為他娘說,笨沒有關係,笨就多練。

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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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原上最笨的那個郭靖 — 我的掌風會說話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