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在水泥地上发出一种特别令人牙酸的声音,嚯嚯嚯,像是在抗议。
韩立明知道那是扫帚的问题——毛已经秃了半截,剩下的几根硬毛竖在那里宛如老将残部,每扫一下都要发出一声悲壮的嘚瑟。他姑父周大明早说要换一把新的,但这件事和"周大明给韩立明添双筷子"一样,停留在「说过」这个阶段已经整整三年了。
韩立明今年十一岁,在姑父家住了三年,干过的活儿大概可以列一张清单:扫地、拖地、刷碗、倒垃圾、搬煤气罐、把姑父买回来的大白菜一棵一棵搬进楼道、在表哥周晗放学后帮他找漫画书、在周晗找不到时替他挨一顿骂。
清单很长,每一条后面的报酬栏都是空的。
"立明——"
姑父周大明的声音从客厅飘出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慵懒,像一块晒了整天的懒猫,"水壶烧开没有?"
"还没。"
"还没啊。"周大明叹了口气,那叹气的腔调仿佛在说这个世界对他多么不公平,"怎么弄的,这点小事。"
韩立明没回答。他已经摸清楚了——回答只会招来更多的话,不回答只会招来一个叹气。两相比较,叹气更容易消化。
他把扫帚立在角落,走进厨房,水壶在灶台上嗞嗞地冒着最后一轮热气,眼看就要响了。他把火调小,用抹布垫着提起水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是一个在后勤岗位上磨砺出来的孩子才有的肌肉记忆。
窗外是这个小县城的普通街道,下午四点的阳光把一切都压成一种土黄色。隔壁院子有个老太太在晾衣服,动作极慢,像是在跟时间谈判。
韩立明把茶水端进客厅,放在周大明旁边的桌子上。周大明头也没抬,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里的人正在声情并茂地卖一种能治百病的保健品。
周晗斜躺在沙发上,比他爸多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抬眼看了韩立明一下,眼神的质量约等于看了一眼墙角。
这就是韩立明的日常。没有什么特别戏剧化的地方——既没人打他,也没人关他柴房,就是这种浸泡在温水里的无视与嫌弃,不动声色,长年累月,把人泡得发皱。
他正要转身回自己那间堆着杂物的小房间,身后周大明开了口。
"你是不是该有个生日了?"
韩立明停住脚,"明天。"
"明天,"周大明像是在核对一件不太要紧的账目,"十一了是吧。"
"嗯。"
"大了,"他夹了口花生米,"大了就懂事些,别老是……"
后面那句话韩立明没太听清,因为就在这时,一声极为突兀的"嘭"打断了所有人。
那声响来自韩立明的小房间。
不是爆炸,不是什么东西倒塌,更像是一只被弹弓打出去的石头穿窗而入——准确、干脆、毫不客气。紧接着是玻璃的碎裂声,然后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扑翅声,短暂而有力,然后是沉默。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周大明把花生米吐回了手心。
韩立明先回过神,快步走进小房间,推开门,看见了以下这些东西:一块窗玻璃碎了一角,玻璃碴子星星点点地落在他那张窄床上;地板正中央躺着一个信封,信封是深蓝色的,边缘镶了一圈细密的金纹,纸张厚得像是某种比牛皮还要结实的东西;信封正面赫然印着五个字——「逍遥门谨启」,印字旁边是一枚金色圆印,图案像一朵云又像一把尺,烧在纸面上,在下午昏黄的光线里自顾自地散着光。
韩立明弯腰捡起信封。
手还没碰到,就感觉到一股说不清楚的热意,不烫,但有温度,像握住一个刚睡醒的人的手掌。
"什么动静?!"周大明跟进来,头发都没顾上理,站在门口往里看,"谁砸的窗——"
他看见了那个信封。
准确地说,他看见了那枚金印。
韩立明这辈子,头一次亲眼目睹一个人的表情在三秒钟之内发生质变,并且毫无过渡。
头一秒,周大明的脸是懒散的,那种积年累月练出来的慵懒,厚得像老茧。
第二秒,眼睛开始变——瞳孔轻微收缩,眉头松动,嘴角从自然下垂调整成一条不那么笃定的水平线。
第三秒,他往前迈了一步,语调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像是换了一套系统:
"立明,这是——逍遥门的信?"
不是质问,是问询。声音里甚至有一丝韩立明从未在这个屋顶下听见过的东西——小心翼翼。
韩立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黑色印章封着口,封口处的火漆纹路是一只展翅的鹤,压得极深,分毫未损。他把手指插进封口,稍一用力,信封像是等了很久似的,轻巧地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
纸的质地比信封还要厚实,展开来有一股淡淡的气味,像是山上针叶林在深冬时节特有的那种冷冽,和眼前这个县城的油烟气格格不入。
纸面上的字是竖排的,行楷,工整而有力,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是经过郑重考量:
"逍遥门甲子年入门择录——韩立明,男,十有一岁,逍遥门修习资质考核通过,特录入乾元堂,学制七年,录取通知随函附达,请于八月初十前持此函报到。"
后面跟着一行加盖掌门私印的批注,字迹略微潦草,像是主人临时想起什么补上去的:
"逍遥门修习资质及行装用度事宜,另有专员上门讲解,勿扰。"
韩立明把这些字读完,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任何一个字。
然后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比正面浅一些,像是用余墨补上的,但比正面任何一句话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活下来的那个娃,我们等你很久了。"
韩立明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十一岁,从五岁起就不知道父母是谁,从八岁起就住在这间堆满杂物的小房间里,从来没有人认真地跟他说起过他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姑父的解释永远是"你爸妈不在了,就这样",言简意赅,问多了还嫌烦。
但这行字说的是"等了很久"。
这说明有人知道他会来。
不是偶然录取,不是撞运气,是等着他来的。
等一个活下来的孩子。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发出一种闷闷的响声,像是一扇锁了很久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门还没开,但里面的人已经知道有人在门口了。
"立明,"周大明的声音此刻已经完全换了频道,他凑近了一步,脸上的肌肉正在努力组装一种韩立明几乎没见过的表情——殷勤,"逍遥门,那是大门派,你、你认识的吧?修炼、修炼那些的,了不得的地方——"
他的口吻像是一个突然想起该巴结领导的人,七手八脚,找不到姿势。
韩立明把信纸折好,重新放进信封。
他抬起头,看了周大明一眼。
三年来,这个眼神的方向从来都是向下的——周大明俯视,韩立明被俯视。现在这个角度没变,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韩立明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那封信改变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周大明看他的那道目光。
这件事比收到录取通知更让他觉得奇异,也更让他觉得有点凉。
"我去收拾行李,"韩立明说,声音平静,"八月初十要走。"
周大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温情脉脉的话,比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这些年你在这儿也辛苦了",但这两句话在他嘴里练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对韩立明说出来过,临时要开口,发现肌肉记忆并不支持。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周晗的声音飘进来:"爸,他真的被那什么门录取了?"
"逍遥门,"周大明的声音里此刻有一种努力压住的复杂,"那是大地方。"
"哦。"周晗停顿了一下,"那他走了谁扫地?"
韩立明听见这句话,在房间里站了两秒,然后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装了他全部家当的旧布袋子。
里面有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布鞋,一本封面掉了的字典,还有一张叠了很久的小纸片,上面只有四个字——他五岁时从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手里接过来的,那人把纸片塞进他手心就走了,连名字都没说。纸片已经起毛边了,字迹还在,是两个人名:韩怀山,沈青竹。
他一直不知道那是两个什么人。
现在,手里捏着那封信,他感觉自己大概快要知道了。
他把布袋子放在床上,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又把那张旧纸片也压进去,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厚度加起来不到半指宽。
窗外那只负责送信的东西早已不见了,碎玻璃还散在床角,下午的光把每一块碎片都照得亮晶晶的,像是一地的问题,等着被人一块一块捡起来。
韩立明把扫帚从门口拿进来,开始扫那些玻璃碴子。
这件事他已经很熟了,驾轻就熟,一点都不难。
只是这一次,他扫着扫着,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行末尾小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一首他还没学会全部歌词的歌。
"活下来的那个娃,我们等你很久了。"
扫帚在地板上发出那种嚯嚯嚯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
只是扫帚这头的那个人,好像已经和昨天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