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台北車站前的爛廣告單

柏油路面燙得像剛從鍋裡撈出來的鐵板,空氣裡有一股汽油、臭豆腐和被太陽烤熟的塑膠混在一起的氣味,讓人只要站在外頭三分鐘就後悔自己為什麼今天要出門。

台北車站西三門外,一輛銀灰色福特Festiva停在紅線上,車身有兩道長刮痕,左後照鏡用黑色電火布纏著,引擎蓋上有一個拳頭大的凹陷,像是哪年出了什麼事、後來懶得修。車窗搖下來四分之三,司機把一隻手肘撐在窗框上,另一隻手捏著一張A4廣告單,用拇指反覆摩挲紙面,眼神是那種連眨眼都嫌費力的正午表情。

孫達志,三十七歲,臉上有一圈沒刮乾淨的鬍渣,戴一頂壓很低的黑色棒球帽,帽沿把眼睛半遮住。他把那張廣告單往方向盤上一攤,皺著眉盯著第三行字看:目的地,花蓮。

問題是他昨晚印的時候,花蓮印成了「花」,後面的字吃進去了,變成「花○」,旁邊塞了一個字體跑掉的楷書「蓮」,歪在框外像個喝醉的人靠著牆站著。他昨晚貼了四十張在台北車站地下街、捷運柱子和超商門口,今天早上才發現。

反正沒差,他心想。來的人來,不來的人本來也不是他的客。

手機螢幕有一條斜的裂痕,從右上角一路裂到左下角,但螢幕還能用,這讓他覺得沒有換的必要。他解鎖,確認了一下VPN連線,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副駕座上,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就這樣等著。

西三門出來的人潮像一條黏稠的河,行李箱輪子在地磚縫裡碾出卡達卡達的聲音。孫達志從太陽眼鏡上緣把人群掃一遍,沒有特別在看什麼,只是習慣性地在人臉上做分類——趕路的、迷路的、要找計程車的、要找人的。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行李箱。

不是行李箱先被看到,是行李箱的主人先讓人注意——因為他是正午裡唯一一個把鈕扣扣到第二顆的人。白色短袖休閒襯衫,卡其色長褲,行李箱是那種帶鋁框的老款式,應該有十幾年的歷史,黑色帆布被洗得有點泛灰。這個人大概三十出頭,臉瘦,額頭高,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疲倦——不是睡眠不足的那種,是另一種,像什麼東西在裡面熄掉了,留著灰燼還沒清乾淨。

他拿著一張廣告單,在人群裡站定,往四周看了一圈,眼神落在那輛福特上。

孫達志沒有動。

那個人往車子走過來,在駕駛座車窗旁蹲下來,把廣告單舉到老孫眼前:「請問,這是你貼的?」

「是。」

「目的地是花蓮?」

「是。」

「那為什麼上面寫的是花○蓮?」

孫達志把太陽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下:「印表機的問題。」

那個人沉默了兩秒,眼睛往車子掃了一遍,從前保桿掃到後車廂,再掃回司機的臉:「這台車……安全嗎?」

「你是在問我車,還是在問我這個人?」

「兩個都是。」

孫達志沒回答,只是伸手把副駕座的手機拿起來,解鎖,把螢幕側給他看——是一個共乘平台的司機頁面,帳號名稱是「阿孫」,評分四點二顆星,有一百四十二則評價。

那個人湊過去看,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把廣告單疊起來,塞進後褲袋裡:「我姓玄,玄明道。目的地花蓮,下午幾點出發?」

「兩點,準時開。」

「行李可以放後車廂?」

「可以,自己放。」

玄明道點個頭,把行李箱拉到車後,沒再說話。孫達志從後照鏡看著他打開後車廂、把行李箱立進去,動作一板一眼,沒有多餘的動作,像在辦一件手續,不是在出門旅行。

老孫看了一眼時鐘。一點三十八分。

熱。真的很熱。

大約三分鐘後,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夾雜著行人的抱怨聲和一個男聲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借過」,然後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從人群裡擠出來,滿頭大汗,手上提著一個便利商店袋子、肩上背著一個已經嚴重超載的後背包,胸前還掛著一個手機架,架子上的手機正在播放一個料理頻道的影片,油炸聲嗞嗞嗞地往外噴。

「有!有!我找到了!」

他衝到福特旁邊,把廣告單往前一伸,喘著氣說:「你就是那個司機?環島、車資全免、只要分擔油費?」

孫達志看了他一眼:「廣告單上寫的是花蓮,不是環島。」

那個人愣了一下,把廣告單低頭再看一遍,眉頭擰成一條:「可是……我看到的那張上面寫的是環島耶,而且車資全免——」

「沒有環島,也沒有全免。油費平分。」

「哦幹。」

他把便利商店袋子在手上轉了一圈,抬頭看著天,嘴裡嘟囔了幾句,孫達志只聽清楚了「高鐵票貴三倍」和「先去再說」。

「我叫豬大偉,」他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伸出一隻手,「可以叫我偉哥,或者阿偉,或者隨便你叫,我都應。」

孫達志沒有握那隻手,只是往後車廂仰了仰頭:「自己放。」

豬大偉低頭看了看後車廂,看到玄明道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自己的後背包,把後背包扔了進去,便利商店袋子提在手上,拉開後座車門,大喇喇坐進去,車身明顯往那側沉了一點點。

「妝是嫌我胖嗎?車子斜了對不對?」他對著前座說,但語氣是開玩笑的,像個被人說胖已經說到免疫的人。

玄明道沒有理他。孫達志也沒有。

豬大偉把便利商店袋子放在大腿上,掏出一個三角飯糰,撕開包裝,低頭繼續看他的料理頻道。

一點五十一分。

孫達志把車窗再搖下來一點,盯著西三門方向。按照廣告單上的描述,出發時間是兩點,現在只差一個人了——如果有的話。很多時候是沒有的,他在紅線邊等過,等到兩點半,沒人來,自己一個人把車開走。

但今天——

兩點差三分,他看到一個老人從西三門出來。

不是因為老人走得慢而被注意到,是因為走得太穩。人群在老人周圍流動、閃避、擦身而過,老人像一塊靜止的石頭,腳步不急不徐,一步一步,身體重心很低,像個在山地走慣了的人。他穿一件灰白格紋短袖,寬鬆的深色長褲,腳上是一雙黑色運動鞋,鞋底磨損得很均勻。

右手提著一個軍綠色的小布袋,大概一個便當盒的大小。沒有行李箱,沒有後背包,就只有那個布袋。

他拿著廣告單,在西三門口掃了一圈,看到紅線上的福特,走過來,在駕駛座車窗旁停下來。

孫達志從太陽眼鏡上緣把他看了一遍。

老人大概七十幾歲,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被什麼東西刻進去的,不是歲月的那種輕描淡寫,是一種更重的東西。眼睛很安靜,看人的方式讓人覺得你被看穿了,但他不說,他只是看著你,讓你自己知道。

「到花蓮?」老人聲音很低,說的是略帶口音的國語。

「是,」孫達志說,「後車廂放得下,進來坐。」

老人點頭,繞到車後,打開後車廂,把那個小布袋放進去,輕輕關上車廂。動作很輕,好像裡面裝著什麼不能震動的東西。

他拉開後座車門,在豬大偉旁邊坐下來。

豬大偉往旁邊挪了挪,說:「老先生好,我叫大偉,你要吃東西嗎?我有御飯糰——」

老人轉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回去看著車窗外。

豬大偉把御飯糰收回去,繼續低頭看影片。

兩點。

孫達志環視了一圈——副駕座空著,玄明道在後座靠右,旁邊是那個老人,豬大偉擠在中間。他把鑰匙轉動,引擎發出一聲渾厚的低鳴,震了一下,穩住了,轉速針爬到正常位置。

儀表板上那條從上次不知道什麼意外留下的裂痕往右偏了一點,在太陽光裡像一道閃電的殘影。空調吹出來的風是溫的,要等兩分鐘才會涼。

車裡沒有人說話。

玄明道看著窗外的人行道。豬大偉把手機音量調小。老人閉著眼睛,或者沒有閉,只是眼神已經在很遠的地方了。

孫達志把排檔桿推進D,沒有問任何人準備好了沒有。

老車離開紅線,駛入車流,台北車站的屋簷從後照鏡裡慢慢縮小,最後消失在那條車陣的熱浪裡。

沒有人知道這趟要開多久。廣告單上沒有寫回程的時間,老孫自己也沒想好。他只知道目的地是花蓮,然後再說。

至於後來為什麼變成環島,那是後來的事情了。

現在,老車穿過信義路口,往國道一號的方向去,空調終於開始出冷風了,從出風口往外吹,帶走了一點點正午的溫度。

豬大偉打開新的一個御飯糰,這次撕包裝的聲音更響,像是刻意的。

老人沒有反應。

玄明道轉過頭,把車窗的縫隙關小了一點。

孫達志把棒球帽的帽沿再壓低了一點,眼睛看著前方的柏油路,路面在熱浪裡微微扭曲,像是還沒說出口的什麼事情,在空氣裡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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