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五十八分,信義區的天空是那種假晴天,藍得太乾淨,像財報封面用的配色。
賈氏集團大樓的旋轉門以每分鐘二十二轉的速度持續運作,把西裝、套裝、攝影背心和延伸桿一批批吞進去,再吐出另一批。大樓外側玻璃帷幕將101的輪廓倒映成一道扭曲的金色,隨著入秋的風輕微震動,像一幅不夠格裱框的畫。
《財訊》的攝影記者單膝跪在紅毯邊緣,鏡頭對準入口。他旁邊是東森財經台的外景主播,正在對著耳機確認連線,口紅補了第三次。再旁邊是《工商時報》的文字記者,在採訪本上寫了一行又劃掉,寫了一行又劃掉,最後只留下今天的日期和天氣狀況。
十點整,賈氏集團四十七屆年度股東常會正式開始。
幕僚長陳忠仁在會場後方的隔音走廊裡低聲確認流程。他在賈氏集團工作了二十一年,見過三次股災、兩次接班危機、一次媒體圍剿,從未在股東會前夕的走廊裡看起來如此平靜——那種平靜是苦功練出來的,下面壓著什麼,他自己最清楚。
會場是頂樓宴會廳,三百個座位,今年報到的股東人數是兩百八十七人,比去年多了四十三人。這個數字在投影片的角落以細小的字體呈現,只有陳忠仁注意到,然後迅速把那份注意壓了下去。
主席台是今天整個會場最安靜的地方。
賈母坐在正中央,黑色對襟外套,單顆天然珍珠胸針,頭髮由她用了三十年的美容師整燙成一個不失莊重也不失親切的弧度。她今年八十一歲,手上還握著一支純銀的賈氏集團紀念原子筆,筆蓋沒有旋緊,因為她從來不需要記筆記——她只需要聽,然後決定。
主席台左側坐著賈珍。他是賈母的長子,主理旗下建設版圖,今年五十四歲,西裝是義大利訂製的,袖口的袖扣是14K玫瑰金,低調中有一種刻意的鬆弛感。他在翻閱今天的股東會議案冊,速度很快,像是早就知道每一頁要說什麼,翻的動作只是在履行一種出席儀式。
右側坐著賈政。他是賈母的次子,掌管核心上市母公司,今年五十一歲,西裝比賈珍的深了一個色號,是那種台灣政商宴席上最安全的深海軍藍。他的議案冊翻到第三頁就沒有再動,雙手平放在桌面,眼神沿著台下的座位逐排掃過去,像在做一件他已經做了幾十年的事,卻始終無法確認結果的計算。
賈母在正式開場白前環視了台下一圈。這個動作持續不到三秒,但見過她三十年以上的人都知道,那三秒鐘裡她已經把整個會場的人分了類,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可以用的人、哪些是需要注意的人,分完了,她才微微點頭,讓司儀宣布開始。
今天的股東常會在媒體報導上會是這樣的版本:
「賈氏集團今日舉行年度股東常會,創辦人暨董事長賈母親自主持,集團上半年合併營收達新台幣一千三百四十二億元,年成長百分之七點三,超越市場預期。現場氣氛融洽,多名外資機構法人出席,提問集中於東南亞市場布局及ESG評級改善計畫。會後賈董表示,集團將持續穩健經營,深耕台灣本業同時積極開拓區域市場……」
但那是媒體要的版本。
台下第七排左側,一名頭髮灰白的股東在法人說明的第十三分鐘舉了手,問關於賈氏建設子公司一筆都更聯合開發案的進度——問題措辭謹慎,但在場所有懂財務的人都聽出了那個問題背後想問的東西:那筆預算去了哪裡?
賈政的下巴微微繃了一下,幅度非常小,只有坐在他右後方的幕僚長陳忠仁看見。
賈珍回答那個問題。他的語氣從容,每句話之間的停頓計算得剛好,措辭在「信心十足」和「保留空間」之間精準落點,答完之後朝台下點了個頭,像是在給出一個妥善安放了所有疑問的句號。
賈母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沒有說話。
這個沉默持續了大約四秒。四秒在股東會的白噪音裡不算長,但那四秒裡,台上三個人,沒有任何一個看向另外兩個。
記者會在股東會散場後四十分鐘舉行,地點換到三十二樓的媒體室,燈光是特別調亮的,把玻璃桌面照得過分乾淨。
賈母坐在發言台正中,賈政在她左手邊,賈珍在右手邊。三個人面對鏡頭的姿態各有版本:賈母是那種不需要刻意調整就能讓鏡頭舒服的存在,身體微微前傾,視線在各家媒體之間移動,每個問題都給對方一個被正眼相待的感覺;賈政的姿態更端正一點,像是一個在重要場合被反覆提醒「坐姿要挺」的人,時間久了,挺著的動作本身也透露出一種費力;賈珍則是靠著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面,回答問題時習慣讓語尾稍微揚起,那個音調的起伏製造出一種親切感,但也製造出一種讓人說不清楚的滑。
有人問東南亞投資案的時間表。有人問今年的股利政策。有人問接班佈局——這個問題賈母接過去答了,說的是「集團人才培育計畫」,說的是「制度傳承優先於個人傳承」,說得天衣無縫,讓那個問題在漂亮的答案裡消失了,連問問題的記者都忘記自己原本想追的是什麼。
記者會在四十五分鐘後結束,準時。
燈光一暗,賈母轉身跟律師團低語,動作連貫,像是記者會對她而言只是今天議程的第二項,不是最後一項。攝影記者們在收設備,主播們在確認回傳畫面,媒體室裡一下子湧起收拾的聲音,塑膠椅腳在地板上拖出各種方向的摩擦聲。
賈政在賈珍之前先站起身,向賈母點了個頭,走向媒體室側面的私人通道。
電梯門在三十二樓關上的時候,裡面只有賈政和陳忠仁。
賈政沒有看樓層顯示。他低著頭,右手拇指在食指的指節上反覆摩挲,那是他焦慮的手勢,陳忠仁在他身邊待了二十一年,認得那個動作的每一個變形版本。
電梯降到二十八樓,賈政說話了,聲音比剛才在台上低了一個八度,卻比任何一個公開場合的語氣都更確定。
「今天的股東,第七排那個問都更案的——是誰安排進來的?」
陳忠仁說「正在查」。
賈政點了一下頭,沉默。電梯過了二十五樓,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眼神在那個畫面上停了比正常更長的時間。陳忠仁沒有側頭去看,但他感覺得出那個停頓的質地。
二十樓。十八樓。
電梯停在十五樓,門開了又關,沒有人進來。
賈政把手機收回口袋,語氣已經不是問句。
「寶玉今天沒來。」
陳忠仁沒有回答,因為那不是需要他回答的。
電梯繼續往下走。十二樓。十樓。
「連股東會都不到,」賈政說,聲音平,像是在唸一份早就擬好的判決書,「你算哪門子賈家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大聲。沒有大聲才是最重的那種。陳忠仁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那個人穿著深色西裝,臉上沒有表情,但手裡的文件夾握得比必要的力道更緊了一些。
電梯到達地下一樓,門打開,停車場的日光燈是那種把人的臉色打得比實際更蒼白的色溫。
賈政走出去,皮鞋踩在停車場地面上的聲音清脆、單一、確定,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方向上,沒有猶豫,也沒有回頭。
信義區的下午從這裡繼續往前走。
玻璃帷幕大樓的倒影在地面的積水裡晃了一晃,剛才那場預報之外的細雨已經停了,濕氣留在柏油路的縫隙裡,還沒蒸發。媒體車陸續從地下停車場駛出,畫面都拍完了,故事要等回去剪完才算。
主席台那個位置現在空著,工作人員在收椅套,收麥克風,把那個讓三百人齊聚一室的臨時秩序拆解回倉庫裡。
而101的鋼架在這個時刻依舊矗立在窗外,它不對任何人表示意見,只是作為一個太熟悉的巨大背景,把這一切細小的人事映照得更小一點,剛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