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裂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不是那种轰隆一声、烟尘四起的裂法,是悄悄的,像一个睡了太久的人翻了个身,石缝就开了。孙有空从里面出来,先是一只手,然后是头,然后是整个人,踩着碎石落地,站稳,抬头。
天是蓝的。
他后来想,那是他生平第一个确认的事实:天是蓝的。这件事没有任何意义,也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他就是知道,那个颜色叫做蓝,那个东西叫做天。知识像是提前装好的,他不记得是谁装的。
第二眼他往四周看了看。
绿的是树,褐的是土,远处有水声,近处有风。还有猴子,很多猴子,正从各个方向往他这里跑。它们的脸他一张也不认识,但它们跑过来的样子像是认识他,像是等了他很久,跑得那么急,其中一只差点被树根绊倒。
孙有空站在石头碎片中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没什么特别的。
猴子们围上来,叽叽喳喳,有几只开始拜,头磕在地上,泥土把它们的额头染黄了。有一只嗓门大的开始喊,喊出来的内容大致是:大王,大王,我们的大王。其余的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齐,滚过整座山,像是一件早就准备好了的事情,只差他出来站进去。
他就站进去了。
那个瞬间,他接受了大王这个称谓,接受得很自然,甚至觉得这个称谓本身形状合适,穿着不紧也不松,像是量身做的。他受了拜,点了头,猴群欢呼的声浪把他抬起来,不是真的抬,是那种感觉,四面全是声音,把他包在中间。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他是对自己问的,或者说他当时以为是问自己,后来才发觉是问周围所有人,再后来发觉是问那个把他装进石头里再让他出来的无名的什么:
这个王是谁给的?
欢呼声没有停。没有人听见他在想什么,或者听见了也不觉得这是个值得回答的问题,大家都在高兴,高兴是此刻的正确状态,他也知道自己应该高兴,他的表情里也确实带着点什么,说是高兴大致不错,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的。
没有人回答他。
大家都在欢呼。
他站在欢呼声里,感到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从脚底往上走,到胸口停了一下,没有再往上,也没有散掉,就悬在那儿。他打量了一眼这种感觉,觉得它不是害怕,也不是难过,它更像是一个人在一个本该对称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缺口——说大不大,但你没法假装没看见。
猴群把他抱起来,真的抱起来,扛在肩上转圈,他随着它们晃动,头顶是蓝天,脚下是欢呼的脑袋。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看到的人群反应,第一次知道被需要是什么感觉,第一次明白一个名字落到一个人身上能制造多大的声响。
斗战胜佛,他后来得了这么个称谓。
那是五百多年以后的事了,他当时不知道。当时他只知道大王,只知道花果山,只知道这一圈脑袋里有一个疑问没有着落,像一粒沙子进了眼睛,不大,但不停地提醒你它在。
他问的那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有答案,只是没有人想给他,因为给了答案就得承认一件麻烦的事:这个王不是谁给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是欢呼声拥出来的,是那群猴子在他出现的那一秒集体决定的。没有授权,没有来源,没有任何一份盖了章的文件。
他是一块石头里蹦出来的东西。
天生没有户籍,没有宗族,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往上追的名字,他的来处是一块无人管的石头,石头的来处是天地,天地的来处没人说得清楚,问下去像个无底洞,让人头晕。
猴群把他放下来,开始张罗庆典,搬果子,找水源,在山顶上点火,烟往天上走,直的,很长。
孙有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这些。他的臣民们忙碌,快乐,对自己的快乐毫无疑问。一只小猴爬上来,把一个红果子塞进他手里,眼睛又大又亮,等着他吃。他吃了,甜的,带着点野地里的土腥气。
他在心里又把那个问题过了一遍。
还是没有答案。他把果核随手一丢,果核落在泥里,没有声音。
那种不安还悬在胸口那个位置,他用了很多年试图把它弄走,用热闹,用打架,用学本事,用大闹天宫,用五百年的等待。它始终没走。他后来慢慢觉得,或许它从来就不打算走,它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像那块出产他的石头里原本就有的一道裂缝,不妨碍什么,但它在。
天黑的时候,火烧得更旺,猴群围着火堆,声音软下来,带着夜里才有的那种松弛。
孙有空抬头看了一眼天。
黑的,没有蓝了,换了一套颜色,但还是天。他记着这件事,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追到头的一个事实:他出来的那一刻,天是蓝的。不是谁给他的,就是蓝的。
别的事没有这么简单。
别的事往后很长很长,他要一件一件地弄清楚,或者弄不清楚,但总归要去碰一碰,不碰不甘心。这是那块石头赋予他的,或者说,这是他自己的。
他说不清楚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但他隐约觉得区别很大。
火光噼啪了一声,往上弹出一粒火星,在夜里走了一段,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