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港香灰裡的廟祝

香灰的氣味是江子揚這輩子最熟悉的東西,比任何人的臉都熟。

他跪在神案前,左手端著鐵製香灰盤,右手握一根長柄竹勺,一勺一勺地舀。香灰很細,像被時間磨得失去稜角的塵埃,落回盤裡時幾乎無聲。廟裡的老人說,香灰是信徒心願燒完之後剩下的骨頭。江子揚每次聽到這句話都只是嗯一聲,繼續舀。

才早上八點,北港朝天宮的廟埕已經有人了。

三個穿碎花裙的歐巴桑並排跪在蒲團上,嘴唇翕動,手裡的香梗被握得油亮。靠近龍柱的地方站著一個年輕女人,西裝筆挺,鞋跟很高,卻把平安符捏在掌心靠近胸口,眼睛閉著,神情比任何人都虔誠。再過去是個扛著鋁梯的水電工,他沒有跪,只是走到神明面前鞠了三個躬,然後轉頭對著江子揚說:「少年仔,昨天有人來修燈管嗎?二號燈座鬆了。」

「有,我知道,等我弄完香灰。」

江子揚沒抬頭。

他已經二十四歲,在這間廟做了六年。六年前他父親走的時候,他是以為自己只會待幾個月的,找到工作就走。但他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工作,或者更準確地說,他一直沒找到讓自己覺得值得去的地方,於是他就繼續換香灰、賣平安符、應付水電工,日子一天接一天地過。

媽祖的神像在他頭頂三尺高的地方,金身鎏彩,鳳冠上嵌著十幾顆玻璃珠,在廟裡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乾淨的冷光。江子揚換香灰換到一半,下意識地往上看了一眼。

神像的表情永遠一樣。慈悲,平靜,看不透在想什麼。

他收回視線,繼續舀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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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一過,符仔攤開張。

符仔攤其實就是神案旁邊一張長木桌,上頭擺著大大小小的平安符、虎爺符、文昌符、姻緣符,還有幾串用紅線串起來的淨宅香包。江子揚坐在攤後的塑膠椅上,手機架在腿上,左眼看手機,右眼掃人。

「這個文昌符怎麼用?」

「早晚各拿出來放在書桌上一次,不用點香,不用唸什麼,放就好。」

「那姻緣符呢?貼在房間?」

「帶在身上比較有效,但不能進廁所。」

「啊,不能進廁所那不就很麻煩——」

「你要或不要。」

對方是個大學生模樣的女生,猶豫了三秒,掏出手機掃碼。一百五十元。江子揚把符裝進紅色小紙袋,雙手遞過去,說了一句「收好,有保佑」,然後繼續滑手機。

旁邊一個看起來六十幾歲的男人把這段對話全程看完,搖搖頭,走過來說:「子揚啊,你這樣態度賣符仔,媽祖不會生氣喔?」

「阿伯,媽祖有那麼閒嗎?」

那個叫做陳清泉的老香客瞪了他一眼,自顧自拿了一個平安符,把錢壓在桌角,走了。

江子揚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了一下。

他不是真的不敬。這一點他自己清楚。他從小在廟裡長大,父親教他換香灰的手勢,教他哪個角落的紅燭容易滴蠟,教他面對神明時不要說謊,哪怕只是心裡說謊也不行。他對媽祖既不陌生也不親近,就像對一個住在樓上的老鄰居——他知道她在,他認識她的脾氣,但他從來不確定她有沒有在聽。

這才是問題所在。

他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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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廟裡的香客慢下來,進入一天當中最安靜的空檔。

江子揚把符仔攤交給臨時工的阿姨,拎著一個紙箱走進廟後的庫房。父親的遺物他搬進來快三年了,一直沒有好好整理,今天總算找到空檔。

庫房不大,靠牆堆著舊神轎的零件、漆色斑駁的令牌、幾捆積灰的彩旗。空氣有一股複合的舊味,是木頭、香灰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氣息,熟悉到他幾乎沒有感覺。他在地上鋪了張報紙,把紙箱一個個搬開,往角落找父親留下的那個棕色木箱。

木箱找到了。表面積了一層薄灰,銅扣生了點綠鏽。

他用袖子擦了擦,把箱子打開。

裡頭是他料想中的東西——幾冊父親記廟務用的手帳、幾張泛黃的老照片、一串磨得油亮的念珠、一個裝著父親牙膏盒和舊藥袋的小鐵罐,還有一捆用棉繩紮著的東西,被一塊藍布包著。

江子揚拿起念珠看了一眼,放回去。拿起照片——父親年輕的臉,站在這間廟的廟埕,背後的媽祖花轎是四十年前的款式——他沒有多看,轉身放在旁邊。

那捆藍布包的東西讓他遲疑了一下。

他拉開棉繩,把藍布攤開。

是一捆手稿。

紙張泛著深褐色,邊角捲翹,像被什麼液體浸過又乾掉的。字跡是毛筆寫的,墨色深淺不均,有些段落幾乎辨認不出。他把最上頭那幾頁湊近燈泡下看——字體是舊式直排,繁體,很多字他認出來,但串起來的意思讓他皺眉。

「……封神令旗,乃天后以三清之法鑄就,一旗在世,十二緣法者感召而聚……」

他往後翻。

「……令旗持有者必為人間之核,不信神者持之,反可破信仰蒙蔽之障,見真實之本……」

又往後翻,有幾頁字跡潦草,像是後來補寫的,墨色更淡:

「……殷煞從地脈裂縫滲出,非強攻可退,需以封神陣錨定,然封神之代價——」

那一行後面墨痕一頓,像是寫的人停下來想了很久,然後繼續:「——待緣法者自行承接,不可先告知。」

江子揚盯著最後那行字,把臉湊得更近,確認自己沒看錯。

他保持這個姿勢大約五秒,然後把手稿捲回去,用棉繩重新紮好,塞回棉布裡,放進木箱,蓋上蓋子。

「封神。」他對空氣說,聲音很平,帶著一點嘲意。「好啦。」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的灰,把木箱推回牆角,疊上其他紙箱,轉身出去繼續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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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江子揚留下來鎖廟。

這是他的工作之一。等最後一個香客離開,把外廟的電燈一盞一盞關掉,只留大殿裡常明的三根長蠟燭和神案上的油燈,然後從外面把廟門的鐵鍊掛上。他做這件事已經做了六年,眼睛閉著也知道哪個開關在哪裡。

他把鐵鍊掛上,回頭往廟裡看了最後一眼。

媽祖神像在燭光裡沒有白天那麼清晰,輪廓有點模糊,但那個表情還是一樣——慈悲,平靜,看不透在想什麼。三根長蠟燭的火焰很穩,沒有風。

江子揚轉身,往機車停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一半,停下來。

他走回去,隔著鐵鍊往裡看。

大殿裡的蠟燭還是那三根,但火焰的高度不對了。他很確定剛才它們是平的、穩的,現在卻燒得比剛才旺,焰尖有兩三寸長,明明沒有風,卻往同一個方向微微傾斜——朝著神案的方向。

他站在鐵鍊外面,沒有動。

大殿裡有什麼氣味飄出來。不是香,不是蠟燭,是那種有點鹹、有點腥的東西,他說不出那是什麼,但身體比腦袋先認識那個味道,脊背的汗毛立起來一點點。

然後他聽見了。

聲音很輕,但他聽見了。

是海潮聲。

不是外面街上的聲音,北港離海還很遠,這裡不可能有海潮。但那個聲音就是從供桌底下湧上來,一波,再一波,低沉而綿長,像某個非常深的地方的呼吸。

他的手指握著鐵鍊,指節白了。

大殿裡的蠟燭繼續無風地燃著,比任何時候都旺。

江子揚在廟門外站了很久,腦子裡有一個聲音說這是通風問題,說是這個城市的地下管線共鳴,說他今天舀香灰舀太久了頭昏。他把這些解釋一個一個排列出來,像手稿上那行文字一樣整整齊齊。

但海潮聲還在。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握著的鐵鍊,鐵鍊是涼的,現實的,有一點生鏽的粗糙感。

廟裡的油燈在他的視線裡跳了一下。

他沒有再等,轉身騎車回去,把那個聲音留在身後。但一直到他躺上床、盯著天花板,他都沒有辦法回答自己——如果那不過是幻覺,為什麼他的掌心還帶著一點鹹腥的海味,像是什麼東西透過鐵鍊傳進來的,洗了兩遍還沒散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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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北港香灰裡的廟祝 — 臺灣封神:天后的選召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