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是有牙的。
它顺着石板缝隙往上钻，将衣衫钻透了，连骨头缝里那点残余的暖气也一并抽走，只留下一具湿透的躯壳站在巷子尽头，对着一扇灰砖小门犹豫了许久。
那小门嵌在高墙里，不起眼，没有匾额，只有门环上一圈铜锈，证明它还属于人间而非荒废的废墟。慕远将右手从破棉袄里抽出来，在腿上蹭了蹭，举起来，叩了三下。
声音出乎意料地响，在冬日下午的寂静里滚了一圈，又回来撞在他胸口。
他等了半刻，没有动静。里头有人，他能听见极细微的步履声，像是特意放轻了的，绕着那扇门转了一圈，在窥视。慕远没有再敲，只是站着，把脊背挺直了。破袖子垂在左侧，无风时也晃着，里头空空的，比影子还轻。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在鬓边的绒花已经旧了，却不显邋遢，只显出一种经年的拘谨。她上下打量慕远，眼神不疾不徐，从那顶破絮棉帽起，往下走，经过那件补了又补的棉袄，停在了左侧那截空荡荡的袖子上。
停了约莫三息，不动声色地移开。
"找谁？"
"听街上人说，这宅子收人做工。"慕远声音不高，却稳，没有求人时惯有的那种发飘的劲儿，"我来问问。"
老妇人没有答，眼睛又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他长得太年轻，眉眼间棱角却已经被风霜磨出了形状，那种形状不是富贵家出来的，是被扔在街面上滚出来的，糙，但不散。
"多大了？"
"十六。"
"家在哪处？"
慕远顿了顿，说："没有家。"
那两个字落得干脆，没有一毫的难为情，仿佛家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丢了便丢了，不至于嚎啕。老妇人盯了他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往旁边让了半步，不算请进，只是说："站到廊下等着。"
廊下比门外暖不了多少，只是挡了风。慕远顺着青砖廊道站定，将那截空袖拢了拢，手插进棉袄侧面的破洞里，摸到里衬的棉絮，已经结成了硬块。
院子不大，却深。迎面一丛腊梅，枝条黑瘦，开着几朵细碎的黄花，气味淡，隐约有股发苦的甜。东侧有厢房，窗纸新糊过，缝隙里透着一丝点灯的亮，像是有人久坐于内。西边是厨屋，此刻无烟，灶台凉透了。
宅子里有一种与院墙外截然不同的静。
不是荒废的静，是刻意维持的静。
慕远听见内室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力道上，像是走了多年，走出了某种近乎仪式的均匀。他不自觉地站直了。
来人从内室门槛迈出，在廊下站定，目光不偏不斜，先落在老妇人脸上，仿佛在问，然后才转过来。
慕远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的手。右手拢在袖中，只露出指尖，肤色极白，指节却微微收着力，不像是冷，更像是某种习惯了多年的持守。再往上看，是一张脸，五官并不张扬，是那种初看寻常、多看便觉得哪里不对的脸——眉峰的弧度太利，嘴角压得太稳，像是有人将每一处表情都校准过，不许它多走一分。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却有一种说不清的老，比年纪老，比容貌老，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像是宅院里陈年的尘，落在哪处都是的。
她的眼神扫过慕远，在他左侧的空袖处停了——只停了一瞬，比宋嬷嬷停的时间更短，却比宋嬷嬷那停顿更令他心里绷了一下，说不上是为什么——便移开了，神情一如既往，半分裂缝也无。
"会劈柴？"
"会。"
"会烧火？"
"会。"
"提重物。"她顿了顿，没有把那句话说得完整，但意思到了。
慕远明白她在问什么。他将右手从棉袄里抽出来，举了举，又垂下去，没有任何辩解，声音仍旧是那个不高不低的调子："单手能做的，我都能做。"
她看着他那只右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神情里有什么东西细微地动了一动，像是一张绷紧的纸被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随即复归原状。
"宋嬷嬷，"她转向那老妇人，"带他去西厢收拾一间出来。烧火的粗使活计，收个人无妨。"
语气如同在说今日要备什么菜，纹风不动。
老妇人应了声，那应声里有一丝慕远没来得及细辨的东西，不完全是顺从，像是顺从里头压着什么，压得很深，只漏出一点边角。
凌霜——宋嬷嬷唤她做姑娘，但他后来才知道那名字——已经转身，脚步均匀地往内室回去，后背挺直，衣袖在廊间风里微微动了一下，腊梅的气味从那边飘过来，苦中带甜，不叫人舒坦。
慕远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内室门槛里。
他分辨不清那一瞬间心口紧了一下是什么缘故。不是畏惧，他这些年畏过的东西多了，知道畏惧是往下坠的，而那个紧是往别处去的，说不准是哪里，像是什么东西叩了一下，等待着一个说不清楚的回响。
身后，宋嬷嬷的手搭上了木门，将它带上，门轴发出一声沉钝的响。
锁没上，只是阖上了。
慕远看了那扇门一眼，又看了看院子。腊梅开得细碎，院中铺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会留痕。
宋嬷嬷已经走在前头，脚步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冷淡，像一个守着城门的士兵，放人进来了，但刀还握在手里。
慕远跟上去，将右手重新插回那个棉袄破洞里，摸了摸已经结块的棉絮。他那只空着的左袖在腊月的风里晃了一下，又垂下去，安静如常。
这宅院的第一扇门开了。
他进来了。却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隐约察觉，这扇门开着，和不开着，兴许没有那么大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