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麻袋的绳子勒进肩膀的时候,石娃没有换肩,只是把脖子往前伸了伸,低着头跟在母亲身后走。
那是深秋。陕北的秋天死得很彻底,路边的蒿草早已枯成灰白,风一过,叶子簌簌地往下落,落了也没人管。黄土坡一道一道叠在天边,像是皱起来的老人脸,又像是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堆在那里,压着人往前走,也压着人回头看。
李桂芝走在前面。她背上的包袱捆得结实,鼓出来的一个角顶在脊背上,走一步顶一下,走一步顶一下,她没有躲。她的鞋是关中那边的千层底,走了太多的路,鞋头已经翘了起来,踩在黄土路上的声音有些空,像是踩在什么不大结实的东西上面。
石娃看见前面出现了一片窑洞,依着黄土坡凿出来的,一排一排的,有的门口还晾着衣裳,有的已经黑着没有灯光。沟底的那棵老榆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白的天里。
"娘,这就是沙湾村了?"
李桂芝没有回头,"嗯"了一声,脚步稍微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村口有几个老汉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这对陌生的母子,眼神扫了过来,扫完又移开,继续低头磕烟袋。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站起来。石娃感觉那几双眼睛从背后跟了他们一路,一直到拐进那条窄窄的土路,才算消停。
他们找到的那间窑洞在村子最北边,靠着一道黄土崖。洞口的木门是歪的,合不严实,门缝里透进来的风有股子泥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盘土炕,炕面上有几道裂缝,角落里堆着一团烂稻草。窑顶有一块地方渗了水,把土壁染成了深色,像一块陈年的污迹。
李桂芝站在窑洞中间,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放在地上,没有动,只是抬头看了看那块渗水的地方。
石娃把麻袋也搁下了,肩膀上绳子勒出来的那道印子还在发热。他走过去用手按了按炕面,是硬的,凉的,手指头碰到裂缝的边沿时有些刺。
"炕能用。"他说。
李桂芝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去把门掇一掇,夜里风大。"
石娃去拨弄那扇歪门,木头朽了,怎么掇都合不齐。他找了块土坷垃顶在门角,好了一些,还是有一条细缝漏风,呜呜地响,像远处有人低声哭泣。
天擦黑的时候,邻家的王婶过来了,手里提着一卷旧草席,见了李桂芝先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把草席往炕上一搁,说:"炕没烧,凉得很,拿这个先垫着。你们从哪里过来的?"
李桂芝接过草席,说了声谢,答道:"关中那边。"
王婶"哦"了一声,眼神在石娃脸上停了停,又移回李桂芝身上:"男人呢?"
窑洞里静了一下。
"走了。"李桂芝说。
王婶没再追问,又说了两句保暖的话,走了。草席的气味是陈的,有点霉,但铺开来到底比冷炕面强一些。李桂芝用包袱里带来的那件旧棉袄压在草席一角,把铺盖摊开,让石娃躺进去。
灶里没有柴,没有火,夜里越来越冷。石娃把棉被往上扯了扯,被角盖住了耳朵。他没有睡,睁着眼睛盯着窑顶看。那块渗水的地方在黑暗里看不清,只有轮廓,像一片不规则的云压在头顶。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母亲翻了个身。
然后是一声叹气,很轻,刻意压低了的,像是不想让人听见,但在这个空荡荡的窑洞里,什么声音都走不掉。
石娃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又是一声。
还是那么轻,还是那么长,从喉咙里慢慢漏出来,漏完了,就又归于沉默。
石娃闭上眼睛,又睁开。他不知道他娘这会儿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只是觉得那叹气声比什么都重,比他肩膀上的麻袋重,比走进村口时那几双眼神加在一起都重,压在这个黑暗的窑洞里,压在他胸口上,让他觉得身子是沉的,连翻个身都得用力气。
他没有哭。不是忍着,是当真没有哭,泪水好像也知道这会儿没用,老老实实地待在眼眶里没有冒出来。他就这样盯着窑顶,听着母亲一声一声压低了的叹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迷糊过去了。
天还黑着,他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顶出来,把睡意顶开了。他侧耳听了听,母亲那边没有动静,呼吸是匀的,总算睡着了。
石娃轻手轻脚地从被子里出来,摸到鞋,穿上,把那扇歪门悄悄拨开,挤了出去。
外头的天是深蓝色的,还有星星,东边的山脊线上才刚刚泛出一点灰白。风还是昨晚那股子风,但吹在脸上比昨晚更凉,把人吹得精神了一些。
他沿着那条窄土路往村子中间走,靴子踩在地上,声音很小。
村口井边,已经有人来挑水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扁担搁在肩上,两只桶晃着走过来,见了石娃愣了一下,没有说话。石娃站在井边,看了看那副桶担,又看了看井口。
"大叔,我替你打一担。"
庄稼汉上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石娃已经拿起了桶,弯腰往井里放绳子。绳子是麻的,有些粗,他的手握不稳,费了两下才挂住桶耳,慢慢把桶沉下去,听见桶口碰到水面的声音,然后使力往上提。
水桶比他想的要重,绳子勒进手心,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上拉,等桶口出了井沿,他用膝盖顶住,把水倒进扁担桶里,又去打第二桶。
庄稼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谢,也没有赶他,只是把扁担重新搭上了肩,等石娃把第二桶水打完,担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石娃的步子迈得急,水桶压得扁担弯了弓,有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鞋面,他没有管,只是把腰沉了沉,想办法把步子走稳。
东边的山脊线上,天光一点点地亮起来了,把黄土坡染成淡淡的土黄色,从近到远,从浅到深,一直漫到天边。
沙湾村开始有了炊烟。
石娃挑着那担水,走在还没有完全天亮的黄土路上,肩膀上的扁担发出吱呀的声响,一下一下,很均匀,像是这片土地本来就有的某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