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籃的邊緣磨著肩胛骨,阿晴把揹帶往上挪了挪,繼續往山裡走。
天還沒大亮,村口那棵老榕樹的葉子在暗色裡沉默著,炊煙還沒從哪戶人家升起來。他走得很快,草鞋踩過結了薄霜的泥路,踩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耳朵旁邊搓紙。
祖母昨夜燒到說胡話。他在她的床邊坐到三更,替她擰了一遍又一遍的濕布,巾子一放上去立刻就燙乾了。等到呼吸終於平穩下來,他才悄悄在黑暗裡捻了捻指頭,把每一種能退燒的草藥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金線草,要去北坡。北坡要走一個時辰的山路。天一亮他就出門了。
藥籃是他六歲時祖母教他編的,用山裡的苦竹劈成細條,泡水軟了之後一根根穿插起來。他當時編得歪七扭八,祖母也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把歪掉的地方用長條竹皮纏起來壓住,最後看起來還算周正。那個籃子他一直用到現在,邊緣早磨出了光澤,背帶也換過兩回,可籃底那個她幫他補過的記號還在。
山路他走了不知幾百遍,哪段路石頭多、哪裡有條岔路通向廢棄的舊田、哪顆松樹的根會突然從泥裡冒出來絆人,他閉著眼睛都知道。祖母說他是山裡跑出來的孩子,說不定哪天會長出蹄子。
他走到山腰,停下來喝了口水。
就是這個時候,霧來了。
起先只是腳邊一圈淡薄的白,像誰把一盆冷水潑進了晨空,霧氣隨即從山谷的方向湧了上來,漫過草叢、漫過石塊、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的腰。速度快得不像話。阿晴在深秋的山裡走了這麼多年,見過各式各樣的晨霧,薄的厚的、白的灰的、隨風就散的、黏在山壁上整個上午不肯走的,但沒有一次是這樣——像是有人在他背後猛地拉起一塊白布,眨眼間四面八方都是白,連自己的手伸出去都只剩模糊的輪廓。
他站在原地沒動,讓眼睛適應一下。
北坡的方向應該是……他把臉轉向左邊,那裡有棵歪斜的老松,他每次都從那棵樹旁邊的小徑上去。可是霧白得連樹影都吞掉了,他只聽見風從某個方向輕輕穿過草叢,帶著濕冷的、說不清楚是落葉還是泥土的氣息。
阿晴深吸一口氣,決定往前走。
他憑著記憶走。七步之後該轉彎,轉彎再走十二步會踩上一段有碎石的陡坡,然後往右偏一點,看見倒在地上的枯木就到了北坡入口。
七步,轉彎。
十二步,腳下沒有碎石,只有軟綿綿的、幾乎沒有聲音的泥土。
他停下來。
這不對。北坡的陡坡從來不是這個觸感。他往下踩了踩,腳底有種奇怪的彈性,像踩在厚實的苔蘚上頭,吸住鞋底,輕輕地、執意地把腳往下扯。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的確實是苔——細密得像絨毛,泛著一點點涼意,潮濕而柔軟。
他從沒在北坡的路上摸到過苔蘚。
阿晴抬起頭,霧裡什麼都看不見。他往回走,想找到剛才轉彎的地方,走了七步,又走了七步,腳下還是苔,不是碎石,也不是泥路。他往另一個方向走,越走越深,耳邊開始只剩自己的呼吸聲。
冷靜,他對自己說,祖母說過,山裡迷路不要慌,找最近的水聲往下走就能出山。
他閉上眼睛聽。
霧是有聲音的,不是沉默,是一種非常非常輕的、像棉絮落在水面上的細響。風還在,草葉偶爾輕晃。然後,在那些聲音的更深處,他聽見了水——不遠,往左邊。
他轉身往左走。
苔蘚越來越厚,厚到鞋底幾乎感覺不到硬地,而霧裡開始有一種東西在流動。起先他以為是自己眼睛花了,揉了揉再看,還是有——那是光,不是太陽的光,太陽在哪個方向他現在完全不知道,那是一種藍得發白的、幽微的光,在霧氣裡悄悄移動,像是有誰把螢火蟲統統換成了月光的碎片,散在空中,隨著霧飄。
阿晴站在原地,看那些光一點一點從身旁漂過去。
他應該要怕的,他知道,村裡老獵人說過,山裡有磷光出現的地方不要去,說是妖物聚集的地方,去了就回不來。可是老獵人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才八歲,坐在村口的石板上啃烤番薯,覺得什麼妖不妖的離自己很遠。何況現在他根本看不清方向,往任何一個方向走都有可能是深山,那些光至少是有東西的地方,或許沿著光走,能找到出路。
他跟著光走。
山谷是突然出現的。
霧氣在某一瞬間薄了一點點,薄得像隔著一層蟬翼的紗,然後他腳下的地勢往下斜,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平坦的谷底,四面是高低起伏的山影,谷裡的霧比山路上更稠,可那些磷光也更多,像是有人把整片夜空的星都裝進了這個山谷。腳下的苔上長著不知名的小白花,花瓣是透的,在磷光裡微微發亮。
阿晴在谷底站了一下。
他從來不知道山的這一側有這樣一個地方。他在這座山上跑了十四年,找過藥草、追過野兔、在每一條看得出來的山路上走過不知幾回,可這個山谷他沒有任何印象。
他把竹籃的揹帶握緊了一點。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一開始他真的以為是風——山裡風過草叢,有時候聽起來確實像哼鳴,尾音拉得長,中間帶一點點的顫。可是這個聲音太細了,細得像誰把聲音含在喉嚨裡,想忍住卻忍不住,每一下都像是在努力地、努力地不讓那個音符跑出來,最後還是漏了出來一點點。
那不是風。
那是痛的聲音,阿晴想,那是什麼東西正在痛。
他往聲音的方向走。腳下的苔蘚悄無聲息地在每一步之後合攏,磷光在霧裡慢慢移動,沿著他的方向往前引。前方某個地方,溪水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還有那個哀鳴,斷斷續續,每隔一段就響一次,像是連痛都痛得很小心翼翼,怕被誰聽見。
阿晴攥著竹籃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