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親的名字不能說

飯桌上有五個位置。

楊晏的那把椅子比其他四把矮了半截——椅腳是後來換過的,換的是舊木頭,顏色深一些,年份也老一些,和那張桌子不是一套的。沒有人解釋過為什麼,那把椅子就那樣站在角落靠牆的位置,讓他每次坐下去,眼睛恰好和桌面切齊,看不見對面坐著的人的臉,只看得見他們的手。

他學會了從手來辨認人。

養父的手寬,指節厚,吃飯時筷子拿得很高,每次夾菜都有聲音。養母的手小而乾淨,指甲修得整齊,她不夾菜給別人,每個人的份就在自己面前,這是規矩。她的那雙手偶爾會替他把多出來的魚骨挑掉,放到他碗邊,不說話,也不看他,好像只是完成某件必須做的事。

那個動作讓他很長一段時間以為這就是照顧的形狀。

他七歲。那年冬天特別冷,飯桌上有白蘿蔔燉的湯,蒸氣從碗裡升起來,他用手捧著碗暖手。養母在他旁邊坐下,開始說些家裡的事情,說養父哪天要出差,說隔壁誰家的孩子考試考得怎樣,說的時候語氣平靜,像在唸一份清單。

他就是在那時候問的。

「媽,我爸爸叫什麼名字?」

他用的是「我爸爸」,不是「那個人」。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兩種說法的差別。

養母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非常短,但他看見了,因為他的眼睛就在桌面那個高度。然後她沒有說話,把他手裡的碗拿走了,放到水槽裡,打開了水龍頭。

水聲嘩嘩的,把什麼都蓋過去了。

他坐在那裡,手空著,湯還沒喝完。

後來他再也沒問過第二次。不是因為記性不好,也不是因為不想知道,而是他忽然明白了:有些問題被提出來之後,空氣裡會出現一個破洞,那個破洞讓在場的每個人都不舒服,讓他自己也不舒服。他不想製造那個破洞。

所以他學著不問。

「那個人」是養母提起他生父的方式。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她的語氣不重,不帶憤怒,也不帶傷心,只是很平靜,像在說「那把傘」、「那條路」,說完就說別的,不停留,不解釋。楊晏替那個名字想過很多版本——一個普通的名字、一個特別的名字、一個說出來會讓人皺眉的名字——但他始終不知道答案,那個空格就一直空在那裡,像飯桌角落那把矮了半截的椅子,沒有人覺得有必要換掉它,只是讓它這樣在那裡,佔著那個位置。

養父母家住的是一棟三層透天厝,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一樓有客廳和廚房,二樓是主臥和兩間房,楊晏住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的末端,窗戶對著鄰居家的外牆,光線不多,晴天的正午才有一條細細的光打進來,斜斜的,落在書桌的角上,停一會兒就移走了。

他喜歡那條光。

那個房間裡只有必要的東西: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架,一個衣櫃。都是夠用的,都是乾淨的,都是沒有他的氣味的那種乾淨。養母會替他換洗床單,把洗好的衣服折好放進衣櫃,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的動作俐落而輕柔,不製造聲音。他有時候回房間,發現一切都被整理過,但他沒辦法確定她在裡面待了多久,因為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那個房間有時候讓他覺得自己是住在別人家裡的。

他很長一段時間以為這個感覺是正常的。

學校裡有老師問過他家裡有幾個人,他說了數字,沒有解釋那個數字裡面自己的位置。有同學來家裡玩,養母會端水果出來,對他的朋友也是禮貌的,一視同仁,那種禮貌是真實的,不是表演出來的——這讓他很困惑,困惑了很多年。她不是壞人。她只是對他的存在保持著一種恰當的距離,就像借了一樣東西放在家裡,照料它,讓它維持原狀,但始終沒有忘記它不屬於這裡。

他九歲時在書架上找到一本舊字典,裡面有人用鉛筆輕輕寫過什麼,後來又擦掉了,擦得很乾淨,但紙面留著淺淺的壓痕,對著光才看得見。他拿了很久,想辨認那些字,但始終看不清楚。他不知道那本字典是誰的,也不知道那些字寫的是什麼,只是那個被擦去的痕跡讓他的手指停在上面,停了很長時間。

他把字典放回去了。

他學著縮小自己。

不是一夕之間學會的,是很慢很慢、一點一點的。他學著在飯桌上不說太多話,因為他說的話有時候會讓養父母對看一眼,那個對看沒有惡意,但他能感覺到。他學著在客廳裡坐得靠邊一點,讓那個空間的主要部分留給別人。他學著把自己的東西收整齊,不讓它們漫出那個房間,不讓它們提醒任何人他住在這裡。

牆角的影子不礙事。

他成了那塊影子。

有一次他在廚房門口站著,看養母炒菜,鍋裡有蒜的氣味,油煙嗆,她的背影在煙霧裡看起來很小。他想靠近,想問她需不需要幫忙,但他的腳在門口停住了,他想了很久自己靠近去說話這件事,想了太久,然後飯就好了,他們各自坐下,那個時機就不在了。

那個停在門口的自己,後來很多年他都記得。

不是因為那一頓飯有什麼特別,而是那種腳停住的感覺,後來他認出那是什麼——那是一個已經學會預測自己不被需要的人,在出手之前就先把手收回去了。

他不怨養母。這一點他後來想得很清楚。她不欠他什麼,他也說不清楚自己欠缺的到底是什麼,只是那個空格一直在,那把椅子一直矮著,「那個人」的名字始終沒有名字。他帶著這些長大,像人帶著自己的骨架長大,不覺得是額外的重量,只是,有時候獨自待在房間裡,窗外那條細光移走之後,房間裡暗下來,他的手會無處可放,他不知道那雙手是要抓住什麼的,也不知道可以放在哪裡,讓它們休息。

他十四歲那年的春末,窗外的外牆曬了一整個下午的太陽,有淡淡的灰塵氣味透進來。他坐在書桌前,手邊放著一個廉價的書包,書包裡只裝了幾件衣服和那本有壓痕的舊字典。

他在那裡坐了很久,也沒有解釋要去哪裡。

不是因為沒有話說,而是他知道那個問句沒有人等著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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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父親的名字不能說 — 古墓裡的光,還給你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