噴水池的水在冬天本來應該是關掉的。
這是梁城市政府廣場的慣例,每年十一月底,維護組的人會把馬達關了,把噴嘴蓋起來,讓水泥池底曬一個冬天的稀薄陽光。但今年負責這件事的組員請了病假,他的代理忘了,代理的代理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於是噴水池照常運轉,一直運轉到週五深夜,直到池子裡多了一個不該在那裡的東西。
發現屍體的是一個在附近賣烤番薯的老闆,他每晚收攤時會順路抄廣場,快走一圈當作運動。他後來對警察說,他以為那是有人惡作劇扔進去的假人,因為那個人仰躺在水裡的姿勢太過安詳,西裝筆挺,頭髮還是梳好的,像個在水上漂浮的蠟像展品。他繞著池子走了半圈,用手電筒照了照,才看見那雙睜開的眼睛。
他把烤番薯推車停在路燈下,打電話報警,然後在冷風裡站著等,順手吃掉一個沒賣完的番薯。他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吃,可能是因為冷,可能是因為緊張。後來這個細節被便利商店收銀員轉述給兩個大學生聽,大學生又轉貼到論壇上,底下有人回覆說:「人在面對死亡的時候會本能地確認自己還活著,吃東西是最原始的方式之一。」這則回覆得到四十七個讚,沒有人知道這是真是假。
警車在十分鐘後抵達。鑑識組在三十分鐘後跟上。死者被從水裡打撈出來的時候,現場來了大約二十個人圍觀,有幾個人拿出手機拍照,有幾個人假裝沒在拍照但其實在拍。警員把黃色封鎖線拉開,廣場的大理石地面在夜燈下反著光,死者躺在防水布上,西裝的深藍色被水浸透,看起來像黑色。
刑警陳達在屍體旁邊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照死者的臉,然後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他的搭檔薛永走過來。「認識?」
「不是認識。」陳達把手電筒收進口袋。「是聽過。梁城沒有人沒聽過這個名字。」
「誰?」
陳達把口罩往下拉了一下,說了兩個字。薛永盯著死者看了五秒,嘴動了一下,像是在默算什麼。然後他說:「那個動機的問題就很麻煩了。」
陳達重新把口罩拉好。「你說的是梁城有多少人有動機,還是沒有動機。」
薛永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這不是選擇題。
死者的名字叫宋江,梁城黑白兩道都叫他及時雨,不是因為他有什麼行俠仗義的美德,而是因為他總是在最麻煩的時間點出現,用最平靜的方式讓事情不再麻煩。有人欠錢不還,他去;有人拿了不該拿的東西,他去;有兩方人馬談不攏準備動手,他也去,在雙方之間坐下來,喝一杯茶,把問題的輪廓描述得比任何一方都清楚,然後提出一個解法,通常對方都會接受,因為不接受的後果他也說得同樣清楚。
沒有人知道他確切替誰做事。有人說他是某個財團的白手套,有人說他是警察的線人,有人說他誰的人都不是,這才是他最有用的原因。
現在他在噴水池裡泡了不知道多久,西裝不防水,眼睛望著梁城的冬天夜空,身上沒有可以立即辨識身份的證件,但每個認識他的人看一眼都知道是他——他那塊錶,右手腕,銀色錶盤,是梁城獨一份的款式,他曾在一個飯局上說那是朋友從瑞士帶回來的,朋友現在在哪裡他沒說,在場的人也沒問。
那塊錶現在還在他的手腕上,還在走。
雨在凌晨零點十七分開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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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市政府廣場約三點二公里,便利商店的日光燈把玻璃門外的雨絲照得一根一根清晰可見。
林沖把抹布搭在肩膀上,站在關東煮鍋前面,用夾子翻動一根孤零零的白蘿蔔。關東煮鍋在夜班時段賣得很差,他每次當班都要把沒賣完的食材處理掉,規定是倒掉,但他習慣用保鮮盒分裝好放後面,留給凌晨三點來的工地師傅。這件事他的班長知道,班長說沒規定這樣做,林沖說他知道,班長就沒再說話,因為工地師傅有時候也會多買一包菸。
店裡現在只有一個客人,坐在角落的高腳椅上滑手機,喝一杯熱拿鐵,已經在那裡坐了一個小時四十分鐘。林沖沒有去催他,他在夜班的其中一個邏輯是:願意在深夜坐在便利商店角落的人,多半是有他的理由的,去催人家回家不厚道。
他把蘿蔔翻了個面,然後側耳聽了一下——店外有腳步聲,規律,帶著一點急促。他在當刑警的時候養成了一個改不掉的習慣,不管在哪裡,都會自動分辨路過的腳步聲屬於哪種人。這個聽起來是個中年男人,走路重心偏左,可能是慣用右手造成的肌肉不對稱,今晚趕時間但不是逃跑。
腳步聲停在玻璃門前,門沒有開。
林沖等了三秒,腳步聲往右移動——那裡是店外的寄物儲物櫃。他聽見金屬門開了又關的聲音,然後腳步聲往反方向走,很快,消失在雨聲裡。
他在關東煮鍋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夾子放下,走到玻璃門邊往外看。雨霧裡什麼都看不清楚,只有一把黑色雨傘正在轉角消失。
他推開門走到儲物櫃前,低頭看了一眼。
六號櫃的鎖是開著的,門縫裡有一條細細的光。
林沖在當刑警的十一年裡,學到的第一件事是:不尋常的事情有它不尋常的理由,而理由有時候跟你有關,有時候跟你無關,區別在於你要不要打開那道門。
他用夾子把儲物櫃門撥開了一點,探頭看進去。
一個黑色手提箱,大小適中,提把用膠帶貼著一張便利貼,便利貼上用黑色油性筆寫著一串數字。他看了幾秒,認出那是他夜班的員工編號。
他站在雨裡,抹布還搭在肩膀上,白蘿蔔的湯汁已經從布角滴到地上了。
角落的客人沒有離開。關東煮還在滾。手提箱裡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麼。
林沖蹲下來,把手提箱從儲物櫃裡取出,提起來感受了一下重量——比他預期的重,但沒有重到裝的是器材設備的程度。他輕輕搖了搖,裡面沒有聲音,說明不是液體,說明東西是用某種方式固定著的,說明放箱子的人在乎裡面的東西不要移位。
他看了一眼監視器鏡頭的方向,然後把手提箱抱起來走進店裡,放到後台辦公室的桌子下面,繼續去翻他的白蘿蔔。
他的刑警直覺告訴他這很危險,它一向很準,這也是他當初能成為梁城最年輕的優秀刑警的原因之一。
他的銀行帳戶餘額是四千三百二十一塊,還差三天才發薪水,這個直覺就不那麼容易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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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把安全帽往上推了一下,讓視線清楚一點,按了電梯的上鍵。
這是今晚的第十七筆訂單,快炒店的三菜一湯,交給八樓,客戶備註欄寫著「不用敲門,放地上」。他接了這個備註,心想住在梁城這種規模城市的八樓、點三菜一湯、叫外賣的人,多半是一個人住,多半不太想跟人說話。這沒什麼問題,他自己也是一個不太想跟人說話的人。
電梯門打開。
他走進去,轉過身按了八樓,然後眼角餘光往右邊掃了一下——這是他另一個改不掉的習慣,進電梯一定確認裡面有誰。
電梯右後角站著一個男人,黑色外套,脖子粗,下巴有一道很淺的疤,左手拇指指節特別大,像是長期握拳造成的。
武松的手指沒有動。
他面對電梯門,保持那個方向,保持那個姿勢,保溫袋提在右手,三菜一湯裡的湯還是熱的,他能感覺到保溫袋底部透過來的溫度。電梯門關上。樓層數字從一開始往上走。
那道疤。
他知道那道疤是怎麼來的,因為它出現的那一天他在場,那一天他哥哥武大還活著,他哥哥把一個啤酒瓶砸在那個男人的下巴上,那是他哥哥這輩子最暴烈的一個動作,代價是之後三個月他們家的玻璃窗被砸了六次,然後有一天他哥哥從一棟三層樓的建築工地上摔了下來,建案的負責人說地板沒有固定好,事後調查說是意外,調查結案的速度快得讓武松懷疑結論在調查之前就已經寫好了。
三年了。
電梯到了四樓,門開了。沒有人進來。門又關上。
武松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那個男人就站在倒影的右後方,也在看自己的手機,大拇指在螢幕上滑動,臉上沒有任何異樣,他可能根本沒有注意到武松是誰。
這個男人叫蔣門神,曾是一間連鎖健身房的加盟業主,現在做什麼沒有人確切知道,但梁城南區有幾條街的收保護費生意和他脫不了關係。武松知道他的臉,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在哪些地方出沒,但這些知識花了他將近兩年才拼湊完整,他沒有用來報警,因為報警不是他計畫的一部分。
電梯到了八樓。
武松走出去,沒有回頭。他把保溫袋放到810號門口的地墊上,退後一步,轉身走向樓梯間,因為他不想再搭那部電梯。
他在樓梯間靠著牆站了大概三分鐘,聽著電梯停在八樓,又下去,又上來,又走掉。然後他繼續往下走,一步一步,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手指碰到了他每天都放在那裡的東西,摸了一下,然後放開了。
今晚不是那個夜晚。
他走出大樓,雨落在安全帽上,接了下一筆訂單,啟動摩托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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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志站在立交橋下,抱著公文包,試圖用身體把那個裝著一堆文件的大塑膠袋擋在雨裡比較少的地方。
效果不佳。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二十分鐘,等待一個他沒有見過面的人完成一次他不知道意義為何的交接。他的上級在三天前把這個任務的摘要說了一遍,摘要的內容是:「你去、你拿、你交給對方、你回來,整件事沒有文字紀錄,你沒有問過我任何問題。」楊志問了一個問題:「交接地點在哪裡。」他的上級給了他一個地址,然後說:「再問一個問題我就換人。」
楊志沒有再問了。
他在市政府的體制裡待了十四年,換了七個直屬長官,每個長官都有他自己的行事風格,其中三個是廢物、兩個是壞人、一個還不錯但去年調走了,現在這個楊志還在評估分類,但今晚這件事讓他覺得壞人的可能性比他原本估計的高。
塑膠袋裡的文件沒有任何公文編號,沒有任何機關章戳,沒有任何可以追蹤來源的標記。他在出發前忍不住翻了一張,看了兩行,看到了幾個他不應該看到的詞,然後他把文件放回去,假裝沒有看過。這是他在體制裡十四年學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技能:有些東西看見了比沒看見更危險,最好的處理方式是讓自己真的相信自己沒有看見。
雨越下越大。
他把公文包夾得更緊。
橋下的陰影裡有腳步聲,從遠處過來,不是一個人,是四個人,楊志感覺到了但沒有往那個方向看,因為他告訴自己不確定的時候不要做出可能被解讀為挑釁的動作。
「楊先生。」
是個年輕的聲音。
楊志轉過去,看見四個穿深色衣服的人站在距離他約三公尺的地方,其中一個人往前走了一步,看起來是發言人。「東西帶了嗎?」
楊志看了看他,然後低頭看了看那個塑膠袋。他今晚的任務是把文件交給「對方」,但他的上級沒有告訴他對方的樣子,或者說任何可以確認身份的細節。他只有一個地點和一個時間,以及此刻這四個人。
「你們是誰派的?」他問。
「我們是替天行道快遞。」那個人說,語氣非常平穩,像是在報一個正式的公司名稱。
楊志愣了一秒。「什麼?」
「快遞。我們來取件。」
楊志的謹慎在這個瞬間和他的疑惑在同一個地方碰了一下,然後兩個都輸給了另一件事:其中一個人已經走到他的側面,把手伸過來,很平靜地把塑膠袋從他手裡接走了。
他沒有反抗。不是因為他不想,是因為對方的手碰到袋子的時機點剛好讓他沒有時間決定反不反抗。
然後四個人就走了,帶著文件,帶著他完全不知道代表什麼的那些詞,留下楊志一個人站在橋下,手裡還抱著空了的公文包。
雨繼續下。
他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後掏出手機,想打給他的上級,想了半分鐘,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知道打過去會聽到什麼。他會聽到他的上級說他失職,他會聽到整件事的責任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會聽到一些他沒有能力反駁的版本,因為真正發生了什麼事只有他知道,而他剛才沒有拍照、沒有錄音、沒有任何可以作為憑據的東西。
他在這個體制裡十四年,他非常清楚這種局面的走向。
他打開手機的備忘錄,用顫抖的手指打下幾個字:「被留活口比被殺更說明問題。」
然後他看著這行字,想了想,沒有刪掉。
他在橋下站了又一會兒,讓雨把他打濕,把這個夜晚的所有細節印在腦子裡:四個人、深色衣服、那個語氣、那個不像玩笑的公司名稱。他不知道那些文件是什麼,但他知道知道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問題,而他現在已經知道了,這個事實沒有辦法改變。
最後他往立交橋外走,站在雨裡,攔了一輛計程車。
車裡很暖,司機把收音機開著,播的是一個晚間新聞快報:梁城市政府廣場噴水池今晚發現一具男性屍體,警方已封鎖現場展開調查,死者身份尚待確認——
楊志靠在車窗上,看著梁城夜間的街道從窗外流過去,心想這個城市今晚似乎發生了很多事。
他不知道其中有幾件事和他有關。
他其實也不太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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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週五的深夜,梁城以它一貫的方式繼續運轉。
噴水池的水還在流,帶走一個人死前最後看見的那片夜空倒影。便利商店的日光燈還亮著,白蘿蔔在湯裡慢慢變得更透明。立交橋下的積水越來越深,把一個公務員站過的地方漫過去,什麼都沒有留下來。摩托車在溼透的街道上開,保溫袋裡的餐已經涼了,沒有人在意,因為客人備註說放地上就好。
這座城市有很多種死法,一百零八種,或者更多,有人說這個數字是有根據的,有人說這是鬼扯,反正沒有人真的數過。
這個週五才第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