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根测试这种事,在修仙界属于标准仪式,跟人间的户籍登记差不多——你来,测一下,然后全世界知道你这辈子大概值几斤。
不同的是,人间的户籍不会让一个七岁小孩当众出丑,而修仙界的灵根测试会。
那一年,青云宗测灵大典,几十个孩子排着队,一个个把手放在测灵石上,石头亮什么颜色,就是什么命。单灵根的孩子家长乐呵呵,双灵根的孩子被长老多看两眼,三灵根以上的——那基本上就是全场的焦点,鞭炮还没准备好,道贺的人先到了。
陆凡把手往石头上一搭,测灵石先是微微一震,然后亮了。
不是一个颜色,是三个。
红、青、金,同时亮起,宛如一块被人点了三处穴道的石头,半天没缓过来。
那一天,监测的长老倒吸一口冷气,周围的家长停止了低声议论,整个大典现场出现了一种微妙的沉默,然后是哄堂般的惊叫与赞叹,场面大概和武林大会上忽然出来个绝世高手差不多。
青云宗掌门亲自走下台阶,对陆凡的父亲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陆家,出了个好苗子。"
这句话放在修仙界,含金量相当于皇帝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接下来无非是赏赐、资源、师父抢着要收徒,整个陆氏家族的股价在这一天完成了年度最高点的突破。
陆凡同学就此开始了他人生中最高光的五年。
这五年他过得如何,可以简单描述:宗门最好的功法,他能选;宗门最稀缺的灵石,他能分到一份;那些向来眼高于顶的师叔祖看见他,会摸摸他的脑袋,语气里带着那种专属于投资人看待潜力股时的愉悦。就连食堂打饭,据说给他的灵米都比别人多半勺。
修仙界这地方,天才就是硬通货,不论走到哪儿,都有人帮你铺路。
这是那五年的剧情梗概。
然后,十二岁那年,剧情急转直下。
具体经过没有任何人能说清楚——有人说陆凡自己修炼出了岔子,有人说是功法选错了,还有人说是陆家上辈子欠了债,这辈子叫他儿子来还。说法五花八门,结论只有一个:
陆凡的灵脉,断了。
不是细了,不是受损,是字面意义上的寸断,像一根被人从中间铰断的绳子,整整齐齐,干净利落。
测灵长老第二次为陆凡出具鉴定报告,那份报告的核心内容是:灵脉受损情况严峻,短期内无法修复,长期来看……亦无望。
宗门上下对这个消息的处理速度,堪称典范。
今天上午消息传出,下午陆凡名字从"重点培养名册"里消失,傍晚他的偏院被悄悄从"核心区"的地图标注上移走。整个舆论反转用时不到二十四小时,完成了一次足以载入修仙界公关史册的形象重塑工程——那个曾经被全宗门仰望的天才少年,从此以"反面教材"的新身份重返众人视野。
新身份的具体使用方式是这样的:
某位师兄在修炼懈怠的时候,师父会语重心长地说:"你看看陆凡,天资那么好,结果怎么样?说明天才不努力,也是白搭。"
某位师姐在遇到挫折心灰意冷时,长老会温声安慰:"别灰心,你看陆凡,他那种情况都没放弃宗门,你有什么理由放弃?"——当然,这话逻辑上有点奇怪,因为陆凡并非"没放弃宗门",而是陆家还在给宗门交会费,加上陆凡本人还没找到其他地方可去。
总之,陆凡同学的存在价值,从"未来可期"切换成了"活体教材",他的故事有了两种用法:激励用途和警示用途,灵活切换,按场合选择,十分经济实惠。
三年过去了。
陆凡住的地方,在青云宗的最边缘,一个叫"清风苑"的偏院。这个名字起得很雅,实际情况是:院墙漏风,屋顶有两处裂缝,每逢下雨,室内必须加盖一层隐形的"接水阵法"——当然,阵法是陆凡自己用边角料摆的,宗门没提供这项服务。
灵石份额,他领的是宗门外门弟子中最低的一档。这档份额的设计初衷,据鬼谷老人后来的分析,大约是"给的够活着,不够修炼"——维持基本生命体征,但确保无法形成威胁。
陆凡每月去领份额的时候,掌管资源的王师兄通常会给他一个表情。
这个表情很难形容,综合了同情、轻视、还有一点点"你怎么还没走"的困惑,在一张圆脸上融合呈现,形成了一道独特的表情景观。
陆凡每次接过份额,都会给对方一个礼貌的笑容。
那个笑容的潜台词,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有一本账,没有实体,存在脑子里。
账本里记的不是灵石,是名字。
宗门大比上当众替他"感到惋惜"的李师兄——记上。领资源时例行给他同情脸的王师兄——记上。在小师弟面前当众拿他的"废脉"举例的张长老——记上。还有那位在某次课堂上声情并茂讲述"某位往年天才如何因骄傲自满导致灵脉受损"、全程没有点名但全宗门都听懂了的郑夫子——
也记上。
这份名单很长,并且还在持续更新。
值得一提的是,陆凡同学本人对于"废柴"这个标签的抗拒,体现在方方面面,但都以一种奇妙的克制方式展示。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宗门规定的功课场合,虽然没有灵根可以修炼,但坐在那里的姿态比任何人都端正。他的作业从不拖交,虽然内容有时候明显是在敷衍,但格式整齐,字迹工整。有人当面取笑他,他的标准反应是沉默一秒,然后用一种仿佛在看笑话的眼神回望,对方通常会在那道眼神里莫名感到不适,然后自行终止嘲笑。
这是死要面子者的生存智慧:绝不崩,绝不哭,绝不让人看见你在意。
但他的确在意。
今天,青云宗的外门弟子正在进行每月例行的修炼进度汇报,偌大的演武场上,弟子们轮流展示这个月的修炼成果,场面热闹,灵气流动,偶尔有人一招打出什么漂亮效果,观众席上会爆发出整齐的喝彩。
陆凡坐在观众席的最边缘。
他今天迟到了三分钟,借口是打扫杂役库房——他最近多了一项工作,就是协助清理库房积灰,这件事是宗门给他安排的,当然没有人明说这是打发他的,官方说法是"培养劳动品质"。
他不在乎。或者说,他把"在乎"这件事放在了一个更合适的位置上。
旁边坐着一个刚入门半年的小师弟,名字叫小周,单灵根,火系,看见他来了,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段距离。
陆凡注意到了,没说话,自己往里坐了半步,找了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演武场正中央的位子,然后从袖口里摸出一块碎石,无聊地在指尖转着。
那块碎石没什么特别,从库房地上捡的,表面有几处奇怪的纹路,陆凡这几天没事就摩挲着看,有时候会在上面用指甲划划,说不清在找什么。
演武场上,李师兄正在展示他这个月突破的新剑法,每一招都带着清啸的灵气风声,观众席上的夸赞声此起彼伏。
郑夫子站在台侧,目光从场上弟子身上掠过,不经意间停在了角落里的陆凡身上,停了大约一秒,然后移开。
陆凡也在同一时刻抬起头,两道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各自收回。
夫子脸上的表情,陆凡见过很多次,他已经能精准解读:那里面有一点遗憾,有一点懒得深想,还有那种修仙界见多识广的师长面对无力回天之事时的惯常表情——
算了。
陆凡低下头,继续摩挲那块碎石。
演武场上,李师兄的最后一招漂亮地收式,全场喝彩。
陆凡把碎石在掌心握紧,然后松开,感受着石头边缘细小的棱角扎进手心的微小触感。
他没有抬头。
也没有鼓掌。
账本里,第三十七个名字,刚刚安静地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