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搭檔的遺物與那本無名古籍

紙箱裡有一股他已經三年沒有聞到的氣味。

煙草、機油、還有某種廉價洗衣粉的甜膩——蔡永誠的氣味。胡天明蹲在地板上,手掌壓著箱沿,沒有立刻動它。公寓走廊的日光燈壞了一根,剩下的那根也在輕微地閃爍,嗡嗡作響,像一隻困在燈管裡的蟲。

房東太太在門口說,再不來就要丟了。

他說,我知道,麻煩您了。

然後等她離開,等走廊恢復安靜,才終於把第一件東西從箱子裡拿出來。是一件過時的格紋外套,蔡永誠穿了整整七年,胳膊肘那裡磨出了淺淡的白痕。胡天明把它疊好放在地板上。繼續往下翻:幾個記事本、一個沒有電了的手電筒、泡麵的碗疊在一起塞在角落裡,旁邊有一顆橡皮擦,被咬得坑坑窪窪的。

他翻到箱底的時候,手停住了。

是一本書。

不像其他遺物那樣隨意堆放,這本書被包在一件薄棉T恤裡,疊得四角整齊,像是有意藏起來的。胡天明把棉T恤拆開,看見封面。或者說,那只能稱作封面的殘骸——右上角整塊燒損,邊緣捲曲發黃,書名已經看不出來,只剩下燒痕以下的一行陰刻小字,字體是工整的楷書:「龍脈勘輿密錄。」

他翻開扉頁。

紙很舊,顏色已經接近深褐,有一股潮濕與腐葉混合的氣息,像是從泥土裡挖出來的東西。但書頁之間夾著一張折疊的現代影印紙,墨水是普通黑色,字跡是蔡永誠的手寫——胡天明認得那種用力過度、每個字都往右側微微傾斜的筆跡。

他把影印紙展開。

上面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是一組數字,格式是座標:北緯34.27、東經113.68,後面跟著一個括弧,裡面寫著「磚窯舊址,鄭州郊外」。

第二行只有一句話:「這裡有假的,也有真的,我還沒分清楚。」

日光燈的嗡嗡聲停了一下,又繼續響。

胡天明盯著那組數字看了很長一段時間。他記得那個座標。他不需要用手機確認——那組數字刻在他腦子裡,從三年前開始就沒有消失過。鄭州郊外,一座廢棄磚窯,雜草長到膝蓋,地面上一片燒過的痕跡,以及蔡永誠的遺體,被認定為意外。瓦斯洩漏,明火引燃,死亡時間推估在深夜兩點到四點之間。

案卷封存,結案。

胡天明把影印紙重新折起來,夾回書頁裡。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因為蹲太久而發麻的右腿,走到窗邊,把書放在窗台上,在自然光下仔細看那些符文。

古籍的內文是精密的圖示與文字交錯排列,符文的線條細到需要湊近才能辨認,但畫工準確,每一條弧線都有清晰的起止。旁邊的注文使用的是文言,胡天明看得吃力,只斷斷續續地認出幾個詞:「龍口吐氣」、「穿堂」、「煞走幽道」。他對風水一竅不通,也從來沒有打算去懂。但他是刑警出身,他看事情的方式是:這個東西在這裡,為什麼在這裡,誰放的,要給誰看。

蔡永誠不是一個對玄學有興趣的人。

他喝咖啡加三顆糖,打麻將每次必輸,最長的閱讀記錄是一本二手買來的汽車改裝雜誌。他會把這本東西包起來藏在箱底,只有一種可能:他認為它重要,重要到需要保護,同時重要到不能讓任何人輕易看見。

胡天明把書闔上,站在窗邊,窗外是一排灰牆和晾衣繩,風把別人的衣服吹得拍拍作響。

他拿起手機,找到陸建仁的號碼,按了通話鍵。

等了六聲,對方接起來。「喂。」聲音有點沙,像是才睡醒。

「是我,天明。」

短暫的沉默。「哦,天明。」語氣沒什麼溫度,但也沒有不耐煩,是那種老警察習慣的中性。「有事?」

「我在清蔡永誠的遺物。」他停頓了一下。「他留了一本書,風水類的,很舊。陸sir,您有沒有印象——他生前有沒有接觸過什麼跟古籍或者堪輿相關的案子?」

這一次沉默比剛才長了許多。

「沒有。」

胡天明注意到這個「沒有」說得太快,快到像是早就備好的答案。「那書裡面夾了一張他手寫的——」

「天明,」陸建仁的聲音壓低了一點,「那些東西,就讓它過去吧。永誠的案子已經結了,你自己也說過,再翻沒有意義。」

「我沒說過。」

又是沉默。

「我先掛了,最近身體不太好。」電話就這樣斷掉了,沒有再見,沒有保重。

胡天明把手機放回口袋。他站在原地,視線落在窗台上那本古籍,沉默地思考了大約三分鐘。然後他去廚房燒了一壺水,泡了一杯茶,把古籍從頭翻到尾,把每一頁的符文圖示都拍了照存進手機。

做完這些,他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

門鈴響了。

他先去門口看了一眼貓眼。外面站著一個男人,三十多歲,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領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沒有戴眼鏡,臉部表情是刻意維持的鬆弛——那種把臉調成不引人注意模式的人。胡天明見過這類人,通常有兩種:習慣隱藏情緒的律師,或者習慣隱藏身份的人。

他把門打開了。

「胡天明先生。」男人微微點頭,不是問句。「我叫夙玄,有一件事想請教您。」

「我退職三年了。」

「我知道。」夙玄的嘴角動了一下,算是一個禮貌性的微笑,但眼神沒有配合。「我找您,不是因為您的警察身份,是因為您現在手邊那本書。」

胡天明沒有動,只是看著他。

「您能讓我進去說嗎?」夙玄視線從胡天明肩膀後方的室內掠過,「這件事站在走廊說不太合適。」

胡天明側身讓開門口。

夙玄進來,在客廳的椅子上坐下,沒有打量四周,目光直接落在窗台上的古籍。那個視線很快,但胡天明看見了。

「坐的時候沒有先問我要不要請您坐,」胡天明說,在對面坐下來,「說話前您就已經知道我手邊有那本書。我在三小時前才開那個箱子,沒有告訴任何人。」

「這些問題之後您都可以問我。」夙玄的語氣不急不躁,「但我希望先說正事。」

「說。」

夙玄從夾克內側取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几上。「河南省,鶴壁附近的一處考古現場,上個月下旬發現了一座完整的戰國貴族墓葬。官方的發掘隊進場之前,有三個人試圖盜掘,陳屍於主槨室內。入口的封泥完好無缺,現場沒有任何暴力衝突的跡象,法醫初步認定是窒息,但說不清楚窒息的來源。」

「這是警察的事。」

「警察認定是意外,準備結案。」夙玄說,「就像三年前認定蔡永誠是意外一樣。」

空氣裡有一段沉默,長到能讓人聽見走廊遠處某個孩子跑過地板的聲音。

胡天明低頭看那個信封,沒有去拿它。「您為什麼要調查這件事?」

「因為那三個人死亡的方式,」夙玄說,語調沒有起伏,「在那本古籍的第一章裡,有非常詳細的描述。」

胡天明慢慢地拿起信封,拆開,裡面是幾張現場照片,還有一張轉帳確認書。金額讓他安靜了三秒鐘。

「古籍是您的通行證,」夙玄繼續說,「考古現場有人配合,但那個地方需要懂行的人才能進去。您的背景讓您能夠合法接觸現場,而那本書——」他停了一下,「那本書裡有答案。」

「您已經讀過那本書。」胡天明說,不是問句,是確認。

夙玄沒有否認,也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我需要一個能讀懂它的人。」

胡天明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在茶几上,重新去拿那杯涼掉的茶,喝了一口。他看著自己的手,食指的第二個關節有一個舊疤,是十年前一次現場勘查留下的,已經很淡了。

「您知道那本書在這裡,」他說,「說明您知道它之前在哪裡,以及它怎麼從那裡到了這裡。」

「是的。」

「這件事,您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

夙玄看了他一眼,第一次,那個刻意維持的鬆弛有了一點細微的裂縫。「等您決定接這個委託之後。」

胡天明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台旁,拿起那本古籍。封面燒損的邊緣在他手指下沙沙地輕響,像是非常舊的事情,被人翻出來重新摸了一遍。

他翻到扉頁,把蔡永誠夾在裡面的那張影印紙取出來,展開,看了一眼那個他已經背得出來的座標,以及那行歪斜的字:「這裡有假的,也有真的,我還沒分清楚。」

然後他把影印紙折好,放進自己的口袋。

「我需要看完整的現場報告,」他說,沒有轉頭,「還有那三個死者的驗屍結果,越詳細越好。您如果明天能送來,後天我可以出發。」

夙玄在沙發上,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說:「我今晚就能送來。」

走廊的日光燈又開始嗡嗡作響。胡天明把古籍重新闔上,那股潮濕與腐葉的氣味又散了出來,淡淡地,像是地底下的某個地方正在等著被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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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搭檔的遺物與那本無名古籍 — 玄機密室:古墓推理師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