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是從腳下漫起來的。
夏目貴志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山路到這裡忽然變窄,兩側的杉木越靠越近,枝葉交攏成一道暗廊,霧氣在腳踝處打轉,濕漉漉地往褲管裡鑽。他的球鞋踩在潮濕的泥土上,每走一步都帶出輕微的吸吮聲。
「喂。你又走偏了。」
懷裡的書包動了動,一個胖乎乎的白色腦袋從拉鍊縫隙頂了出來,兩隻圓眼睛瞇成細縫,帶著濃重的不耐煩。
夏目沒有回應。他的視線已經不在腳下了。
那道光,就在前方三十步遠的地方。
說是光,其實更像是某種還沒決定好自己形狀的東西——忽而像一縷游絲,忽而像一個側影,帶著冰涼的青白色,在霧裡慢慢往林深處移動。旁人大約什麼也看不見,只會覺得那個方向的霧似乎厚了一些,或者林子裡有什麼動物拂動了枝葉。但夏目看得清楚。他從小就看得清楚。
「夏目。」
「我看見什麼了。」
「我知道你看見什麼了。」白貓翻了個身,半個身子掛在書包外頭,鼻子皺起來,「那不是你的事。繼續走你的山路。下山還要四十分鐘,天黑之前能不能——」
夏目已經往前走了。
白貓發出一個低沉的、介於嘆氣與咒罵之間的聲音,把腦袋縮回書包裡。
那道靈光越走越快,又走又停,像是在等他。夏目跟著它繞過兩棵老松,踩過一片浸水的苔蘚,鞋底濕透了,冷意從腳心往上竄。林子裡沒有風,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聲音,很低,很遠,像是什麼人用舊絲線拉著一把調了音的琴,只出一個音,無窮無盡地延續。
夏目屏住呼吸。
他認識這種聲音。這是很多靈聚在一起的時候,彼此的哀嘆疊成一片的聲音。
靈光在前方停住了。
他看見石門。
準確地說,那是兩塊石頭,高過人頭,被什麼力量在幾百年前推成了一個粗糲的門形,縫隙之間生著深綠的青苔,根部掩在荒草裡。門後什麼也沒有,只有同樣的山霧,同樣的林木——然而那道靈光在石縫前輕輕一晃,像一滴水落入水面,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夏目站在石門前,沉默了片刻。
他聞到一種氣息。不是山林的腥濕,也不是泥土的涼意,而是某種帶著墨香與舊絹的暖意,混著些許燃過的檀木香,從石縫裡一絲一絲滲出來,像是另一個世界在往這邊呼吸。
書包裡的白貓拱了拱。
「走。」白貓說,這一次聲音壓得很低,「夏目,往回走。這道門不對勁。」
「什麼不對勁?」
「靈氣的味道太重。不是一個兩個,是很多很多,在裡面。」白貓停頓了一下,「比你碰過的任何地方都重。」
夏目的手指動了動,無意識地往胸口按了按。
那裡有一本冊子。
他從小學三年級就帶著它。灰舊的封面,有些地方已經磨得起毛,封皮上用墨筆寫著「友人帳」三個字,是一個女人的字跡,流暢而有力,帶著某種不懼人言的傲氣。那是他祖母夏目玲子留下來的。玲子也能看見妖怪,也一輩子孤僻,死的時候旁人說她是奇人,是怪人,是不祥的人。
冊子裡記著名字。很多很多名字,都是妖的名字,被玲子以強悍的靈力奪走、收入冊中,如同一種扭曲的佔有——她從那些妖身上奪走名字,妖便失了自己,只能依附於玲子,或服役,或臣服。玲子死後,冊子傳到夏目手中。夏目不想像她那樣。他一頁一頁把名字念出來,還給那些靈,讓牠們自由,讓牠們散去。
他管這叫:歸還。
白貓說:「夏目,我再說一遍——」
夏目走進了石門。
那一步之間,有什麼東西從他耳根掠過,像是薄薄的絲帛迎面拂來,觸感輕而涼,帶著一點潮濕的舊意。他眨了眨眼。
腳下不再是山路的泥土。
是青石板。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
霧還在,卻不是山霧了。這霧裡有煙火氣,有某種炒過香料的油脂味,有牲口與人的體溫混在一起的渾濁暖意。遠處有喧嘩聲,不是現代城市那種轟鳴,而是人聲的層疊,是叫賣聲,是車輪碾過石板的咕嚕聲,是什麼人扯著嗓子在遠處喊了一句什麼。
他站在一條巷子的入口。
巷子兩側是青磚砌的矮牆,牆頭長著幾根細草,磚縫裡滲著水漬,顏色深而陳舊,像是已經在這裡站了幾百年。巷子盡頭連著一條寬街,街上行人往來,有穿長袍的男人,有包著頭巾的婦人,有肩挑貨擔的小販——沒有一個人穿著夏目認識的衣裳。
有一輛轎子從街口緩緩走過。
夏目定定看著那頂轎子,看著轎夫腰上繫的藍布,看著轎簾上繡的雲紋,感覺到後頸一陣涼意從頭皮緩緩蔓延下來。
書包裡沉默了很久的白貓,用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說:
「你闖進哪裡了。」
「我不知道。」夏目的聲音比他預料中要穩,「你說呢?」
「我說,」白貓從書包裡整個爬了出來,落在夏目肩膀上,圓眼睛從巷口往外掃了一圈,鼻翼輕輕翕動,「這個地方,怨靈的密度比你到過的任何地方都高。每一面牆、每一塊瓦、每一根柱子,上面都有東西。大的、小的、老的、新的。」
「……有多少。」
「很多。」白貓的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夏目,在你搞清楚這是哪裡、你怎麼出去之前,不許輕舉妄動。不許亂開友人帳。不許跟靈搭話。聽到了嗎?」
「聽到了。」
夏目把書包往肩上正了正,深吸一口氣,向著那條寬街走去。
霧在晨光裡漸漸散開,街市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石板街兩側排著商鋪,布幌子在微風裡招搖,有賣胭脂水粉的,有賣糕點的,有茶館的招牌高高掛著,墨字已經被雨水洇開了邊。街上的人沒有注意他——或者說,他們掃過他的眼神頂多在他的衣著上頓了一頓,又匆匆移開,各人忙著各人的事。
這讓夏目稍微鬆了口氣。
他沿著街邊走,儘量不惹眼,眼神卻無法不往牆角、屋簷、井口的方向漂移。白貓說得不錯。每一個陰暗的角落幾乎都有形狀——有些是淡薄的人影,有些是說不清楚的光點,有些貼著牆慢慢蠕動,有些蹲在井欄上低著頭,似乎正在看井裡的倒影。他一個都不去看,把視線收回來,盯著前方的石板路,步伐平穩,裝作一個普通的過路人。
一個貼著牆的淡影把臉轉向他。
它認出了他。
這種感覺夏目很熟悉。靈能看見他,比他能看見靈要容易得多,大概是因為他身上有某種味道,那種能夠看見、能夠聆聽、能夠歸還的氣息,在靈的感知裡是一種特別的明亮,像是黑暗裡點著燈的屋子,讓漂泊在外的東西忍不住靠近窗口張望。
「別理牠。」白貓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繼續走。」
夏目繼續走。
街市的聲音漸漸密集起來。他拐過一個彎,差點撞上一個挑著空籃子疾步而行的老婆婆,連忙側身讓開,被老婆婆斜了一眼,嘀嘀咕咕地走遠了。夏目站在路邊,抬頭看了看四周,試著辨認方向,試著尋找任何一點現代的痕跡。
什麼也沒有。
電線杆沒有,瀝青路面沒有,機車聲沒有,自動售賣機沒有。就連空氣的質地也不對——清代的空氣,他此刻想,大概就是這個味道,柴火、茶葉、布料的漿洗氣息,以及從某處飄來的、若有似無的馬糞味。
「我好像,」夏目緩緩開口,「穿越了。」
「恭喜你終於說出口,」白貓的尾巴卷了一下,語氣裡有一種拿他沒辦法的疲憊,「你說,那個石門——」
就在這時,街口傳來一陣喧囂。
不是吵架,是聲勢的喧囂——有人在前方的人群裡高聲喝道,行人紛紛讓開,靠向兩側,低眉斂目,有些人索性退入店鋪。夏目站在街邊,隨著人潮一起往旁邊移了兩步,看見一隊人馬緩緩轉入街道。
最前頭是兩個提著燈籠的小廝,燈籠上繡著字,離得太遠,他認不清楚。後頭跟著幾個騎馬的隨從,衣著整齊,腰間繫著鞭子,神情肅然。再後頭是一列車轎,烏木為框,青布為頂,轎帷上繡著深色的紋樣。最後頭是一串步行的家丁、婆子、丫鬟,烏泱泱走了一長列,把半條街都佔滿了。
「大戶人家。」白貓在他耳邊低語,「夏目,別盯。」
夏目把視線往下移了移,落在那列車隊的中間位置——
他看見了那輛最大的車轎側面,隱約可見轎帷內有人影,輪廓寬大,端坐如儀。車轎旁跟著一個穿灰色長袍的管事模樣的男人,手裡捏著一個冊子,邊走邊低頭看,偶爾扭頭吩咐什麼。
車隊走到夏目前方不遠處,忽然放緩了速度。
那個管事抬起頭,掃視了一下路邊的行人,視線掃到夏目身上,頓了一頓。
夏目站在那裡,沒有刻意躲避,也沒有刻意去看,只是維持著一個過路少年的姿態,安靜地靠在牆邊。他知道自己的打扮在這裡是說不通的——現代的深色外套,書包,球鞋,一副看起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的茫然神情。
管事從車隊旁繞了出來,走向他,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後開口,聲音帶著南方口音,又快又利落:
「這位小哥是從南邊來的?」
夏目眨了眨眼。
他能聽懂。不全懂,有幾個字的發音很古,但大意聽得明白。他想了想,點了點頭。
「可是姓夏?」
這讓他一怔。
管事見他沉默,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確信的喜意:「怪不得,怪不得。我說今日路上怎麼忽然見著個生面孔,瞧這眉眼——府裡早說著南邊的表親要打發人送個遺孤過來,遲遲沒消息,我還道是路上出了什麼岔子。你是哪個遠支過來投奔的?帶著隨身的信物沒有?」
夏目的思緒在一秒鐘內轉了幾個彎。
南邊的表親。遺孤。這個管事認定他是在等待中的某個人。他的長相——他確實長得與旁人有些不同,五官清淡,骨子裡帶一點疏遠,這一點在哪個時代大概都顯眼。管事顯然把他的現代裝束歸類成了南邊異鄉的奇異穿著,把他書包上的拉鍊當成了什麼南方飾物。
他手裡什麼信物都沒有。
他也根本不知道這府是哪個府。
但他知道,在他搞清楚這是哪個年代、那扇石門在哪裡之前,他需要一個能落腳的地方。
「……帶著的東西路上弄濕了。」夏目開口,聲音盡量往古音靠,咬字放慢,「請問老爺——這是榮府的車駕嗎?」
這是他能從管事的語氣裡猜到的唯一信息,純粹的碰運氣。
管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一笑,臉色比剛才更加熱絡,拱了拱手:「可不是。榮國府的,表少爺若是不嫌棄,且隨我們一同回府,老太太那邊早記掛著南邊的親戚,想必見了你,高興得很。」
肩膀上的白貓,用只有夏目聽得見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了一個字:
「妙。」
語氣裡有三分的嘲諷,七分的認命。
夏目跟著管事走向車隊。
走了幾步,他微微低下頭,讓外套的領子擋住嘴唇的動作,悄聲說:「別出來。待在書包裡。」
「我知道,」白貓的聲音低而清醒,「但夏目,你記住我說的話。這地方怨靈密佈,那些靈認得你,你遲早壓不住。友人帳在你身上,牠們感覺得到。」
「我知道。」
「你還不知道這是哪裡。」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是——」
「因為,」夏目抬起眼,看著前方那排烏木車轎,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晨霧在車隊四周慢慢消散,露出金陵街市的輪廓,一重一重,如畫卷展開,「我好像聽見很多聲音。」
白貓不說話了。
夏目的手輕輕按在胸口,按在外套裡那本舊冊子的位置,感覺到它慣常的重量,以及它封皮上那個女人的字跡——三個字,在他心裡念了無數次的三個字。
友人帳。
車隊走動起來,他跟在管事身旁,一步一步走向那道他還不知道名字的朱紅大門。晨霧尚未散盡,濕意落在冊子的封面上,暈出一片淺淡的水跡。
路邊的牆角,一個淡薄的靈影把臉轉向他,沉默地看著他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