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柴烧完了。
陈长生看着火塘里最后一根树枝变成灰,没有去添新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老茧厚得像树皮,指节每一个都是弯的,直不回来了。
南岭的风从山坳里穿进来,带着草木的潮气,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甜,是那种腐烂之前的甜,野果掉在地上没人捡,就这样甜着烂掉。他坐在茅屋前的矮凳上,背靠着墙,墙是他自己垒的,泥和着碎石,不平整,却结实。
念秋去山里采药了,走之前说午前回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不着急。他这辈子着急过很多回,都没用,就戒了。
风把院子角落里的落叶堆吹散,叶子贴着地面滚过来,在他脚边停住。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望着南面的山脊线。那条线他认识,从小就认识,认识了几十年,上面的每一道起伏都是旧的。
昨天念秋问他,你从前住在哪里。
他说,南岭脚下,有个村子叫瓦窑村。
她问,那个村子还在吗。
他想了想,说,不在了,烧没了。
她没有再问,就去睡了。他坐了很久,觉得这件事还没说完,今天就等她回来,把剩下的说给她听。
也没有什么剩下的,只是他想说。
那年他十二岁。
村子里共有三十几户人家,都是烧窑的。南岭这一带的土好,烧出来的泥胎颜色正,不起裂,能卖到镇上去,换粮换布,凑合过活。父亲是村里手艺最好的窑工,说是最好,其实也没比别人好多少,只是他肯熬,别人睡了他还守着窑,怕火候不到。
母亲是个瘦女人,陈长生记忆里她从来没有胖过。总是咳嗽,一到变天就咳,咳起来整个背都在抖。父亲替她找过郎中,郎中说是肺里的事,喝药能压一压,根治不了。于是家里常年备着一包黑乎乎的药材,厨房那股苦气散不去,拌进饭里的味道里,是他童年记忆里最深的底色。
那是一个普通的秋夜。
父亲连着烧了三天三夜的窑,眼睛都红了,手上有几处小烫伤,用破布缠着。那批泥胎是镇上一个大户人家订的,数目大,要得急,父亲不敢有差错。陈长生给他送过一次饭,他接过碗,没抬头,说你去睡,我还有一个时辰。
他就去睡了。
后来他无数次想,如果那夜他没睡,留在父亲身边,然后呢,死在一起,还是一起跑掉。他想不清楚,也想不出什么有用的结论,事情就是那样发生的,他睡了,然后他活了,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像一道他解了几十年都没解完的算题。
妖兽来的时候,他在睡梦里听见母亲叫他。
只叫了一声,是他的乳名,带着一点颤,叫了一声就没了声音。
他爬起来,推开门,外面是火光和黑暗混在一起的一团。他看见隔壁家的木屋倒下去,看见有什么东西在火光里移动,大,很大,比牛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他看见父亲那边的窑,火灭了,或者被什么压灭了,黑的。
他的腿就跑了,不是脑子让它跑的,是腿自己跑的。
他跑进窑炉里。
窑炉是石头砌的,厚,烧完的余温还在,里面有刚出炉放凉的泥胎,整齐地摆在架子上。他钻进最深处,把一块大的泥胎抱在怀里,不知道为什么要抱这个,只是手碰到了,就抱住了,也许是因为那块泥胎是热的,只比体温稍微高一点,抱着像抱着一个活的东西。
外面的声音很长时间。
惨叫,倒塌,什么东西撞在石头上的声音,然后是很长的安静,安静里只剩自己的心跳,和一只不知道躲在哪里的虫子的叫声。
那只虫子叫了很久。天亮了它还在叫。
他不知道自己在窑炉里坐了多久,裤腿湿透了,他低头看,是尿,已经凉了。他没觉得羞耻,只是冷。
他爬出来的时候,村子已经只剩一些断墙和焦土,几处还在冒烟,风一来,烟就散,散到天上去,不见了。
他走过每一户人家的废墟,叫了几个名字,没有人应。父亲那边的窑炉给砸了个缺口,碎石散了一地,里面什么都没有。母亲睡的那张床还有一截,不知道为什么没烧完,就竖在那里,像一截孤立的牌位。
他在废墟里站了很久,手里还抱着那块泥胎。
那块泥胎是父亲最后烧好的那批里的一个,是个小的,巴掌大,形状像一只水鸟,脖子拉得很长,翅膀半展,父亲捏这种形状要捏很久,捏到满意了才送进窑。陈长生以前问过他,这卖给谁,父亲说,好看的东西总有人要。
他把那块泥胎揣进怀里,然后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坐在废墟前面,等着。
等什么他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等。
玄清门的人是傍晚到的,一行四个,白道袍,腰上挂着剑,从山路那边走过来,大概是接到了什么消息,或者只是路过,他到现在也说不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看见他,停下脚步,低头打量了一会儿。
陈长生也看着他。
那人问,就你一个。
他说,嗯。
那人问,父母呢。
他没说话,只是朝废墟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那人沉默了片刻,回头和同伴说了几句,陈长生没听清。然后那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说,跟我们走吧,在这里也没有用。
没有用。这话说得很准确。
他就跟着走了。
就这么简单,他想,跟着那个人走下山,走进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官道,回头看了一眼南岭,山还在,只是从这个角度看和从前不一样,远了,小了,像一张被揉过然后抻平的纸,皱痕都在,但平了。
那块泥胎就压在他怀里,硌着肋骨,一步一顿地跟他走。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带走的这块泥胎,日后会在他最意气风发的那天碎掉。也不知道他要走多久,要走到哪里去,要失去多少人,才能在另一个山脚下坐下来,把这些事讲给一个沉默的孩子听。
他只是跟着走,因为留在原地没有用。
这大概是他学会的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