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墓入口,少年误坠

刀声是在子时前停的。

或者说,是在沈越跌落的那一刻停的——脚下的泥土陡然塌陷,他来不及叫出声,整个人已经坠入黑暗,背脊撞上什么,再撞上什么,石头的棱角割破他的手背,泥沙灌进衣领,最终以一个狼狈的姿势停在一块平整的石面上,半晌动弹不得。

外头的刀声、喊声、马蹄踏碎瓦砾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被隔绝在外,像一件太厚的棉袄突然被人扯走,那种剥离让他的耳朵短暂地失聪了。

他躺了很久,不知多久。

血腥气从右手背渗出来,粘稠而腥咸,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一点泥土和苦味。四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掌心也辨不清,只能靠痛觉确认自己仍然活着——右膝盖撞烂了,左肩也酸疼,肋骨还在隐隐作响,像一张被踩过的弓。

他试着坐起来,发现四肢还能用。

脚下的石面极为宽阔,踩上去有种不寻常的平整,不是山石自然风化该有的形状。空气湿润,带着某种他无法形容的气息——像久未开窗的藏室,像腐朽但尚未散尽的松木,像压住了很久很久的时间。

古墓。

这个念头比所有痛觉都先抵达。他缩了一下,随即逼着自己不动,因为外头那条逃难的山路上,火光和刀都是实实在在要人命的东西。古墓至少是沉默的。

他摸索着站起来,右膝顶着一阵钻心的疼,站稳之后借着手摸清了四周的轮廓:左侧是石壁,冰凉,有浅浅的雕纹;右侧是虚空,深不见底;正前方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坡度和缓,脚下的石砖缝隙里长着青苔,潮湿而滑腻。

他沿着左侧石壁往里走,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护着脸,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走出不知几步,脚底忽然踢到什么。

金属落地的声音,细而清亮,在墓道里一路反弹,撞上这头的石壁,又撞上那头的石壁,撞出去,撞回来,停了好一会儿才彻底归于寂静。

沈越猛地蹲下,双手在地面扫了一圈,摸到那枚东西。细长,有雕纹,一端微微弯曲——他认出来了,他不用看见就认得出来,那枚发簪已经在他怀里揣了三年,每一道纹路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攥紧,像是攥住了什么,又像是攥住了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身前某处亮起了光。

不是大亮。是那种极为节制的光,灯盏里一点火苗,被人以手虚护着,隔着漫长的甬道投过来,将墓道的轮廓一寸一寸从黑暗里剥出来。

石柱。壁龛。纹路繁复的顶藻。地面上那些整齐的石砖缝。

以及,那道光里的一个人。

沈越先看见的是白色。白得不太真实,在这个遍地是血泥的年月里,那种白本身就像一件离奇的事——白色的道袍,宽袖,腰间束带,头发梳得齐整,簪着一枚旧玉,走路没有声音,灯盏在她手里纹丝不动,仿佛连火苗都知道不该在她面前乱动。

她就这样走过来,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低头,看他。

沈越跌坐在石砖地上,右膝上的血已经洇湿了裤腿,头发散了,脸上有泥,手背的伤还在往外渗,整个人像一件被人随意丢弃在这里的东西。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难描述的眼睛。不是冷酷,冷酷是有温度的,只是把温度调成了刀刃;她的眼睛是另一种东西,像一面磨得极光的铜镜,里头照什么都清清楚楚,照见了也不动声色,只是照着。

她打量他,从头到脚,不急不缓,像在确认一件事情的重量。

沈越忽然想起那枚发簪还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松开,只是攥着,感觉那点金属的硬度是这整个黑暗里唯一实在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很久。

外头远处传来一声炮响,山壁微微震了震,顶藻落下几粒碎灰,被那点灯火照着,无声地飘落。那女子没有动,仿佛那声炮响对她而言不过是隔世的事。

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这点沈越是确定的——他见过太多怜悯的眼神了,三年来,从路边分他半块饼的老妪,从看他年幼孤苦而侧目的流民,从要将他充入队伍的兵丁——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它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湿润。这女子的目光里没有。

她只是看他,像看一件搁错了地方的东西,正在考量要如何处置。

沈越攒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嗓子干哑,声音比他以为的更小:"我、我不是进来盗墓的——"

她没有接这句话。

沉默又持续了一截。

远处再没有炮声,反而起了风,从什么地方的裂缝灌进来,将那点灯火吹斜了一下,随即又正回来。

她的眼神落到他攥着发簪的那只手上,在那里停了片刻,短暂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随即移开。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沈越来不及辨认,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什么,还是只是那点灯火在她眸子里晃了一晃。

然后她开口了。

"起来。"

就两个字,声音低而平稳,不是命令,也不是邀请,是那种不带任何额外修饰的陈述——事情就该如此,没有商量的必要,也不需要你有什么感想。

沈越愣了一愣。

他依照那声音站起来,右膝一软,险些又跌倒,单手撑住了旁边的石柱,稳住了,站直了,比那道白影矮了半个头,依然低着,不敢看她。

她已经转过身,提着灯盏往甬道深处走,白色道袍的下摆贴着地面,不带一丝声响。

走出几步,没有回头,声音平淡:"跟上来。"

沈越看了一眼身后,那条甬道的尽头通往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外头是兵、是火、是他花了三天三夜才逃出来的那些。他攥了攥手里的发簪,那枚粗陋的旧物硌着他的掌心,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应允。

他跟上去了。

灯盏的光晕把两道影子投在石壁上,一前一后,长长短短,随着脚步的频率微微摇动,在那些雕着莲纹和云纹的古老石壁上行走,像两件走错了时代的东西,被这座沉默了不知多少年的深山古墓,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暂时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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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古墓入口,少年误坠 — 古墓·镜中人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