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鏡中的陌生臉孔

光是在眼皮後面亮起來的,不是日出,是某種更接近意識本身的東西。

瀧躺著,聽見遠處有鳥叫。

那聲音很奇怪。不是他熟悉的聲音——東京的清晨沒有這種鳥聲,東京的清晨是摩托車的引擎、便利商店的進門提示音、隔壁住戶的鬧鐘穿透薄牆。但這裡只有鳥叫,只有風,只有某種木製建築在清晨裡沉靜呼吸的聲音。

他沒有立刻睜眼。

有那麼幾秒鐘,他允許自己還不知道。

然後他聞到了——榻榻米的氣息,帶著陳年稻草的乾燥與輕微的潮濕。他的後背感覺到被褥的重量比平時厚,棉被的觸感不對,整個世界的溫度都不對。他是在山裡,他的身體知道,在某個比東京低了幾度的地方,空氣裡有樹和土和遠處溪水的氣味。

他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木頭的,老舊但潔淨,有一道細小的裂縫斜穿過橫樑,像一個句號忘了收尾。他凝視那道裂縫很長時間,思緒在腦子裡排隊,一個接一個走到跟前,又一個接一個往後退。

又來了。

他想。又是交換的那一天。等一下就會回去,等一下醒透了就會是自己。

他坐起身。

棉被滑落,他低頭看見了自己的手——細,指節小,手腕的骨頭凸出的弧度很陌生,手背上有一道舊的小傷痕,已經結成淡色的疤,像是某年摔跤留下來的。不是他的手。從來都不是他的手,但這件事他已經知道了有一段時間,已經懂得在清晨看見這雙手的時候先深呼吸。

等一下就會回去。

他起身,穿過鋪了木地板的走廊,走向那扇熟悉的拉門。

宮水家的浴室很小,洗手台的瓷磚是白色帶著細碎青花紋的老式磁磚,有幾塊邊角已經缺了,補了一層略帶色差的填縫劑。水龍頭扭開,水聲在寂靜的早晨顯得很響。他把臉埋進掌心,冷水拍在皮膚上,他等著——

等著那個感覺。

那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頭骨後面鬆動、靈魂的卡扣被人從外頭解開的感覺。

他等了很久。

然後他抬頭,看見鏡子。

鏡子裡的少女濕著臉,長髮凌亂貼在兩頰,眼皮帶著睡意,嘴唇輕輕分開。眼睛是深褐色的,有一種他從來不認識自己具備的東西——某種柔軟,某種他說不清楚的、被生活細細打磨過的神情。

立花瀧看著宮水三葉的臉,久久沒有動。

等待沒有結束。沒有鬆動的聲音,沒有靈魂的卡扣。

他把手放在洗手台的邊緣,瓷磚是涼的,他用力握著,指節有點白。

同一個清晨,東京。

三葉從床上跌坐起來的聲音把自己嚇了一跳——那聲音太低沉了,像一塊石頭落地,不是她的聲音,她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麼低。她的喉嚨乾,她的胸口比平時寬,她的腿很長,從床沿垂下去,腳踩到地板的距離比她預期的要遠。

她花了一點時間,才記起昨天。

才記起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但這次哪裡不對。

她抓起床頭的手機——那支黑色的機身比她的手機重一點,屏幕解鎖以後是一張東京鐵塔的桌布,拍攝角度刻意偏斜,像是拍照的人懶得找正角。她把瀧的手機握在這雙不是她的手裡,滑開那個通訊錄。

她找到自己的名字——宮水三葉,就在通話記錄的最上面。

她撥出去。

等待音響起,一聲,兩聲,三聲。

沒有人接。

她掛掉,再撥。

沒有人接。

她站起來,在這個她從照片和偶爾的夢境裡隱約認得的房間裡踱步。這裡比她家小,天花板高,沒有榻榻米的氣味,空氣是城市的乾燥。書桌上攤著圖紙,尺規和鉛筆整齊排列,角落放著一個泡到半乾的馬克杯,環形茶垢黏在杯底。

她又撥了一次電話。

還是沒有。

宮水三葉站在立花瀧的房間中央,把那支手機雙手捧著,像捧著某種比重量本身更重的東西。窗外的東京已經開始甦醒——車聲在遠處蜿蜒,有人在樓道裡拖著行李箱,喀噠喀噠地向下。

等一下就會回去。

她也這樣想。

但她也不確定自己為什麼這麼想。每次都會回去的,每次早上醒來的時候都已經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只是今天有哪裡不一樣,只是今天的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的角度,讓她覺得有什麼東西已經在前一個夜晚裡悄悄破掉了。

糸守的早餐是七點開始的。

瀧在浴室裡站了很長時間,最後用那雙不是自己的手,把那一頭不是自己的長髮草草攏到腦後,找了條髮圈隨意綁起來。他不太會弄,最後的結果歪斜而凌亂,幾縷碎髮垂在耳旁。

他套上昨晚掛在門後的衣服。那是一件帶著淡淡藍色格紋的棉質上衣,洗了很多次,衣領的地方微微起毛球。他扣扣子的時候不小心扣錯了一個位置,重新來過,手指對著這些小小的扣眼顯得笨拙。

廚房已經有味道了。

他沿著走廊走過去,木地板在他的腳步下輕輕輕輕地響。早飯的氣味是味噌和白飯,還有某種帶著甜味的蛋卷,熱的,剛起鍋的。他在廚房門口站了一下,才想起來推開拉門。

「三葉。」

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平靜,帶著某種深山泉水的質地,涼而清澈。

「頭髮。」

那個叫一葉的老婦人頭也沒回,用木杓攪動鍋裡的東西,說:「昨晚又沒綁好就睡?」

瀧站在那裡,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只說:「嗯。」

一葉這才回過頭,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凌亂的髮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

「坐下吃飯。」

他坐下。碗和筷子已經擺好,都在他的位置,都是陶製的,碗沿有一個極小的缺角,用了很多年的樣子。他拿起筷子,姿勢沒有問題,這個他確定,但手的長度不同,手指的力道不同,他夾起一片蘿蔔乾的時候,微微用了比預期更多的力。

四葉下樓了。她比瀧想像中的小,人還在走廊就先把他打量了一眼,然後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說:「姊姊,你綁了個鳥巢。」

「我知道。」

「要我幫你嗎?」

「不用。」

四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埋頭喝味噌湯。

東京的早飯是沒有的。

三葉把整個公寓翻遍,找到冰箱裡一顆半乾的番茄、一盒已經過期兩天的豆腐、以及角落塞著的、被壓扁的泡麵包裝袋。她把番茄洗了,站在水槽前啃著,眼睛在廚房裡掃來掃去,確認這裡的每一樣東西。

瀧的公寓不算凌亂,但也稱不上整齊,是一種「知道東西在哪裡所以不放整齊」的混沌。書架上的建築書被翻過很多遍,書脊都皺了,書頁邊角有他自己的鉛筆注記,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桌上的圖紙在角落被一個橡皮擦壓著,她拉過來看,是某棟建築的平面草圖,線條乾淨,轉角的地方畫得很確定。

她拿起那支鉛筆,在圖紙的空白角落試了一下——

落筆太重,留下一個不像話的黑點。

她把筆放回去。

九點,她又撥了一次電話。

還是沒有。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雙手壓在上面,閉著眼睛,靜靜站了一分鐘。

上學的鞋在門口,兩雙並排,三葉的鞋在左邊,白色的,鞋底沾著紅土,是神社那片路的顏色。四葉的鞋在右邊,舊了一點,鞋帶被系成不對稱的兩個蝴蝶結。

瀧換鞋的時候蹲下身,手指穿過鞋帶,這雙手比他自己的手要小,力道也不夠,鞋帶打結的方式他要想一下才想起來,因為這雙手的指頭不如他自己的靈活。他系好,站起來,腳踩在鞋裡,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他的身體比這雙鞋的主人要重,但現在他是輕的,整個人是輕的,像是某種密度不對的東西被裝進了錯誤的容器。

四葉在門口等他,把書包的帶子兩手捏著甩了甩,說:「走了。」

「嗯。」

她們一前一後走出宮水家的大門,石階向下,兩側是老樹,樹根把石板路從地底拱起,有幾塊已經歪斜了。清晨的霧還沒散,山下的湖被霧包著,像是某張還沒顯影完成的照片。

瀧走在這條他沒有走過的路上,感覺腳底踩到石板的觸感,感覺霧氣落在皮膚上的微涼,感覺這雙不是他自己的眼睛在看著這片他從未生活過的山色。

他等著靈魂鬆動的感覺。

一直等著。

四葉回過頭來,說:「姊姊,你在發呆。」

「沒有。」

「有。」

他加快腳步,跟上她,石階的末端是小鎮的路,能看見薄霧裡幾戶人家的屋瓦。他跟著四葉走,看著她書包上掛的一個小吊飾,在她走路的晃動裡輕輕搖,一搖一搖的,很認真的樣子。

這一次,等待沒有結束。

他已經知道了。

東京的學校要八點到。

三葉在瀧的桌子前坐著,把他的時間表找出來,逐行看過去。建築設計的課在第三節,繪圖工具的清單寫在筆記本的第一頁,密密麻麻,後面加了幾個驚嘆號。她一個一個看,把她不認識的工具名稱圈起來,再翻到後面,看看有沒有補充的說明。

手機震動了。

她快速翻過去——

不是她自己的號碼。是一個存了名字的聯絡人:司。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沒有接。

震動停了,過了片刻,來了一則訊息:「你死了嗎,幾點出門」

她把手機翻面,繼續看時間表。

然後她想起來,她現在是瀧。她站起來,開始找衣服,找書包,找昨晚——或是某個更早之前的晚上——瀧最後放在門邊的那雙鞋。那雙鞋比她的腳大,穿起來有一種奇怪的鬆,像是走在別人的人生尺寸裡。

她在門口站了一下。

公寓的門關著,門縫下有細細的光。外頭是東京,是她從小就想去的東京,是她在神社的窗口遠遠朝著東方的天空思念過的東京。

但她現在沒有辦法想這個,她現在只能想一件事——

她撥了最後一次電話,從公寓到電梯這段路,她就這樣把手機抵著瀧的耳朵,聽著那頭遙遠的撥號聲一聲接一聲地空響,響過糸守的山,響過那個她本來應該在的早晨。

電話接通的聲音沒有出現。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看見鏡子裡有一個她不認識的少年,眉眼清瘦,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遺失感。

她凝視那張臉很久,電梯門關上了,又打開了,已經到了一樓。

「你是瀧。」她對著鏡子輕聲說,用的是那個少年應該有的語氣,「今天,你是立花瀧。」

聲音出來是錯的,是一個她不認識的男孩的聲音。

她深吸一口氣,走出電梯,走進東京的早晨。

瀧坐在糸守中學的教室裡,聽著黑板前的老師說話,偶爾假裝在翻筆記。三葉的課本翻到了今天的頁碼,筆記欄裡有她上週寫下的字,字體圓潤,間距有點寬,幾個不確定的地方畫了問號,旁邊還補了一個小小的、歪歪的嘆號,像是後來想通了什麼。

他看著那些字,不由得把手指輕輕放在上面。

紙張的質感是真實的。字跡的重量是真實的。

但寫下這些字的那個人,此刻在哪裡?

他低著頭,用三葉的鉛筆在空白處寫了兩個字——

立花瀧。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緩緩把那兩個字用力描深,一筆一畫,描到紙背幾乎要透。

這是他的名字。他仍然有這個名字。

只是現在,那個名字住在另外一個人的手腕上、另外一個人的眼睛後面、在另一座山的另一個清晨裡,撥著不知道有沒有人接的電話。

課間休息的鐘聲響起來,同學們一陣騷動。坐在瀧旁邊的女生轉過身,叫了一聲:「三葉!」

他抬頭。

他答應了。

那個名字落進他的耳朵裡,像一塊石頭落進他從鏡子裡認識的那個少女的生命。

等待沒有結束,他知道了。

今天不會回去,或許明天也不會,或許往後的許多天都不會。

但他現在沒有辦法想那麼遠,他現在只能讓這個不屬於他的名字安靜地落在他的肩上,暫時承著,一節課一節課地撐過去,等到傍晚,等到能找到一個角落坐下來,拿起三葉的手機,打開那個她最後用來記事的備忘錄——

然後,在裡頭打一行字給她,告訴她:

我還在這裡。我以為今天會回去,但我沒有回去。

你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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