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玻璃天窗上,發出密集而單調的鼓點聲,像是誰在用指節敲桌子催他快點。
工藤新一蹲在書架底層,用手電筒照著一張折成四疊的廉價影印紙。紙頁已在他口袋裡揉皺了,但上面用紅筆圈起的那個符號還是清晰得讓他皺眉——兩個圓環相互嵌套,外圓壓著內圓,像一個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句子。他見過這個符號三次。第一次在港口倉庫被焚毀的帳冊封面,第二次在一具無名屍體的手腕內側刺青,第三次就是現在,印在阿笠博士實驗室角落那台機器的金屬背板上。
他把影印紙塞回口袋,站起身。
阿笠博士實驗室的燈光永遠偏黃,帶著一股機油和焊錫的氣味。實驗台上堆著各式各樣新一看不懂的零件,電線纏繞著電線,電線的末端連著另一堆他也看不懂的零件。博士本人今晚不在,留了一張字條貼在冰箱門上,說去附近大學借示波器,讓新一如果來了就自己先進去等。那把備用鑰匙一直藏在門口花盆底下,十年如一日,博士這輩子大概從來沒換過藏鑰匙的地點。
新一本來只想進來確認一件事:那個符號。
他繞過實驗台,走向角落。那台機器比他想象的要大,差不多到他胸口的高度,外殼是銀灰色的金屬板,拼接處有不規則的焊痕,顯然是博士親手組裝的。正面有個深藍色的顯示螢幕,螢幕上跑著一串他看不懂的數值,數字每隔幾秒就抖動一下,像是心跳不穩的人。側面有幾個按鈕和兩個旋鈕,其中一個旋鈕被博士用紅色絕緣膠帶纏了好幾圈,膠帶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兩個字:「勿碰。」
新一盯著背板。他之前看到符號時,背板是斜靠在牆壁邊的,但現在它已經被裝回去,只在左下角露出一個角。他蹲下身,把手電筒貼近地板,照進機器底部的縫隙。
符號就在那裡。兩個相嵌的圓環,刻在金屬上,邊緣整齊,不像是隨手劃的——這是製造時就留下的東西。
他想把背板拆下來仔細看,右手已經伸到機器側面找固定螺絲的位置,指尖碰到機身的剎那,感覺到金屬有輕微的溫熱,不像是常溫的機器,更像是剛運行過的引擎。他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膝蓋碰到地板,把臉湊得更近,手扶著機器下緣以穩住姿勢。
就在這個時候,整台機器突然發出一聲低沉的蜂鳴。
顯示螢幕上的數值全部歸零,然後快速攀升,比剛才快了十倍不止。新一反應過來要往後退,但已經太遲——他的手掌是壓在機器上的,那個他沒注意到的感應板,就在掌心正下方。
白光。
不是普通的閃光,是那種讓人覺得整個世界的光源同時對準了自己眼球的那種白,沒有聲音,沒有衝擊,甚至沒有痛感,就只有白。然後是一種奇異的失重,像是有人把他整個人從某個固定點上扯下來,原本踩在博士實驗室地板上的腳忽然失去了地板,失去了整個地板以下的所有東西。
新一只來得及想一件事:那個旋鈕上面寫的是「勿碰」。
他碰的是旁邊的機器側面。
那不是他的錯。
然後什麼都沒了。
他是被一陣腥甜的泥土氣味喚醒的。
不是博士實驗室的機油味,不是東京晚間雨後的瀝青味,是那種真正混著腐葉和積水的泥土氣味,黏稠,厚重,好像大地本身正在向他呼氣。他的臉頰貼著潮濕的地面,右臉感覺到土粒的顆粒感,嘴角有一絲濕意,是雨水還是泥水他暫時分不清楚。
他沒有立刻動。
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在確認狀況之前,先讓所有感官各自回報。
聽覺:雨聲。不是打在玻璃上的那種,是打在土地上的悶響,以及不遠處有某種硬質器物被雨水擊中發出的空洞聲音。再遠處,有動物的蹄聲,緩慢而沉穩。還有人聲,但說的語言有點奇怪——是中文,但腔調和語法都和他熟悉的普通話不太一樣,更像是從某部古裝電影裡漏出來的。
嗅覺:泥土、雨、牲畜糞便、以及一種他想了一下才辨認出來的氣味——生桐油,那種用來製作油紙傘的東西。
觸覺:地面是泥地,不是柏油,不是混凝土,不是木地板,是真正的泥地,鬆軟,含水量很高,路面有車輪輾過的深痕。他的手指往下一戳,陷進去了快兩公分。
他把頭側過去,半睜開眼。
視野從地面高度掃過去:一雙草鞋,正在泥水裡踩出一個腳印,腳印的邊緣慢慢被雨水填滿。草鞋的主人走了兩步,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一個穿著深藍色布衣的男人,頭頂頂著一把油紙傘,傘面是橙黃色的,雨水沿著傘緣往下淌,形成一條細密的水簾。男人看見他,表情從無聊變成訝異,然後轉過頭去和身邊的人說了什麼,新一聽到的只有「倒在路邊」和「這娃兒哪家的」。
他坐起來。
第一件事,確認自己的狀況。頭腦清醒,沒有頭暈,視野正常,手腳都能動,身上沒有傷。衣服是原本那件,蝴蝶結還在,但整個人都濕透了,泥水從袖口往上滲。右手口袋,還有那張影印紙,紙已經濕爛,但形狀還在。左手腕,手錶還在,麻醉錶的錶面完好,秒針在走。他掀起衣領往胸口摸——助聽器,還在,耳朵裡的接收器也在。再摸到掛在胸口的偵探徽章,手指碰到的那一刻,感覺到了不對。
他把徽章拿出來看。
金屬框架是彎的,像是被極大的力量擠壓過,正面那個放大鏡的圖樣已經變形,玻璃面板碎成幾塊,有兩塊掉了。他把徽章握在手心裡,看了幾秒,把它塞回口袋。
然後他站起來,認真看了看四周。
古道,兩旁是矮樹叢和農田,田裡積著雨水,天色是灰的,雲層很厚,辨不清是早晨還是傍晚。道路是黃土路,寬度約莫能讓兩輛牛車並行,路面被踩踏和車輪碾出無數深淺不一的痕跡。往前方看,有幾個行人,都撐著油紙傘,穿著布衣或者粗麻衣物。其中一輛驢車從他身旁緩緩駛過,趕車的人戴著竹編斗笠,用一種好奇但不過分的眼神從他身上掃過去。驢子的背上搭著兩個布口袋,口袋邊緣繡著他認不出的字樣。
這不是東京。
這不是日本。
這也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個中國現代城市的郊區。
他深呼吸一次,讓腦袋轉起來。
博士的實驗室在東京。那台機器被他意外觸發。白光之後他出現在這裡。根據道路形制、行人服飾、交通工具,以及迄今為止所有語言聲響的判斷——他現在所在的地方是某個中文使用區域,且在技術上屬於非常早期的時代。
他環顧四周,在路邊找到一塊木板,木板上刷著黑漆,漆面已經剝落了一半,剩下的字跡他勉強辨認出來:「青煙縣往北三十里,上元鎮——」木板下方有個他看不懂的年份,但紀年方式是年號加數字,不是西元。
不是攝影棚。攝影棚沒有這種氣味。攝影棚的泥土是假的,不會在他手指壓下去的時候以這種方式凹陷。攝影棚裡的驢子不會在路過時把頭轉向他,用那種真實的、對陌生氣味感到困惑的眼神打量他。
他就這樣站在雨裡,讓這個結論在腦子裡轉了整整五秒。
這是清朝。
或者至少,這是某個和清朝在外觀上完全吻合的地方。而他現在是一個七歲孩童的身體,穿著一件日式蝴蝶結衣服,渾身是泥,站在古代中國的一條鄉間泥土路上,手邊沒有手機,沒有現代證件,沒有任何可以說明自己身份的東西,偵探徽章已經碎了。
他往旁邊走了兩步,找到路邊一個土坡坐下來,把兩手放在膝蓋上,盯著對面的農田看。
冷靜。
他告訴自己:冷靜。工藤新一,你見過密室殺人,見過列車謀殺,見過十七種偽裝成意外的故意殺人,你在偵探這條路上從來沒有遇到過解不開的謎,你現在不過是換了一個更大的密室而已,規則一定還在,線索一定還在,你只需要找到它們。
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鼓聲。
沉,慢,帶著迴響,像是從某個有圍牆的地方傳出來的。他數了一下節奏——連擊三聲,停頓,再連擊三聲。他在大腦裡搜尋,對應上了:三更。深夜子時前後。原來現在是夜裡,只是厚雲遮蔽了月光,讓天色看起來和陰天白晝沒有兩樣。
不是攝影棚。攝影棚裡不需要真的打更。
耳機裡忽然傳出了一陣電流雜音。
他反射性地坐直,用手指按住左耳。雜音之中有什麼東西,斷斷續續,像是從極遠的地方穿透了無數層干擾硬擠進來的聲音,帶著他熟悉的頻率,熟悉的語調,以及那個特定的嗓音在說話時特有的、用氣息推著每個字往外送的說話方式。
「——新一,回答。」
就這三個字,然後雜音淹過來,聲音沒了。
他把手指壓得更緊。
「博士。」他輕聲說,盡量讓聲音別被風雨蓋過。「博士,我在這裡,你聽得到嗎?」
沒有回應。那個頻道又回到了純粹的電流雜音,沙沙作響,像是海水的聲音,又像是很多個聲音疊在一起之後剩下的空白。
他放下手,讓雨繼續打在他身上。
阿笠博士的聲音。那是助聽器改裝過的通訊功能,正常通訊範圍在東京市區內已經很勉強了,而現在他不知道自己身在哪個時代,不知道中間橫隔著多遠的距離,不知道那個訊號是怎麼穿過來的,也不知道它還能不能再穿一次。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麻醉錶,電力顯示正常,存有鎮靜藥劑若干發。這是他現在手邊所有的現代裝備,加上已經碎掉的偵探徽章。
他在腦子裡把現有資訊快速整理了一遍:未知時代的清朝,服飾和年號吻合,更鼓制度吻合,正在下雨,所在地是青煙縣往北方向的官道,周邊有農田和零散行人,博士知道出事了並且在嘗試通訊。
還有:那台機器背板上的雙圓符號,和那張影印紙上的一模一樣。
這不是意外。
他重新把那張已經濕爛的影印紙從口袋裡拿出來,展開,小心地平放在膝蓋上,讓雨打在上面。紅筆的圓圈已經暈開,但那個符號的輪廓還隱約可見——兩個相嵌的圓環,沉默而精確,像是在等著被某個懂得它的人拆解。
有人把他送到這裡來。
他把紙重新折好,這一次仔細收進了貼身的內口袋裡,隔著布料還能感覺到紙張的輪廓。
前方道路上,更鼓聲的迴響還沒完全散去,官道另一端有人打著燈籠走過來,燈籠是紅的,在雨夜裡像是一枚移動的炭火。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著的泥土,雖然其實什麼都沒有拍掉。
他在心裡說:工藤新一,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你是江戶川柯南。
然後他迎著燈籠的方向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