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台北車站前,神父的車門沒鎖好

唐玄第三次確認地圖的時候,才發現他一直把它拿反了。

那是一張從便利商店印出來的A4紙,台灣地形在正中央,縣市邊界用不同顏色區分,北部朝上,南部朝下,花蓮在右手邊。問題是他把紙翻過來拿,所以花蓮跑到左邊去了,而他已經在停車格裡對著窗外的街道找了二十分鐘,確認那個方向就是東邊。

他把地圖放在方向盤上,往後靠進座椅,讓七月的陽光把臉烤熱。

台北車站前的計程車道人聲嘈雜,廣播喇叭每隔三分鐘報一次進站列車,旅行箱的輪子在地磚上滾動,像一場低沉的、永無止盡的下雨。唐玄聞得到柏油路被太陽蒸發出的那種悶熱氣味,混著某個路過的人身上的防曬乳,以及他自己那輛廂型車裡二十年積累下來的氣味——灰塵、舊紙、以及某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長期存放在抽屜裡的祈禱。

車身貼紙已經褪色了。那些貼紙是他的學生多年前一張一張貼上去的,有花蓮海岸的手繪圖,有小小的十字架,有幾個卡通人物的臉,現在都曬得模糊,只剩下大概的輪廓,像水洗過的記憶。

唐玄打開放在副駕駛座的筆記本。

那是一本普通的黑色硬皮筆記本,封面的皮革已經翻起了毛邊,書脊用透明膠帶重新貼過兩次。他翻到第三十七頁,那一頁的頂端用原子筆寫著一個日期:七月十二日,1999年。然後是幾行字,他的字跡年輕時候比現在工整,橫豎都有稜角。

那幾行字是一篇布道詞的開頭。

他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聲音很小,小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上主說,我在你們中間,如同服侍你們的人。我年輕的時候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

他停下來。

三十七頁的下半部分是空白的。下一頁也是空白的。接下來整本筆記本的後半都是空白的,整整二十年。

他二十年前在花蓮的一間小教堂裡寫下這行字,然後被人叫去修院的廚房幫忙,說只去二十分鐘,就把筆記本留在那個牆角。等他回來的時候,他已經不記得那句話要怎麼接下去了。後來他一直在接,在主日講道的時候接,在探訪病人的時候接,在睡不著的夜裡接,接了二十年,始終對不上。

他要去花蓮把它找回來。

他知道這個念頭聽起來很荒唐。他也知道那間教堂現在是什麼,他打電話問過,說是改建成民宿了。但他還是要去。這件事他沒有辦法向任何人解釋清楚,所以他也就沒有解釋,只是跟教區長告了四十天的假,說要去朝聖,教區長點頭,說去吧,人老了要修心。

唐玄五十歲,覺得自己不算很老,但也沒有爭辯。

他把筆記本闔上,抬頭看了一眼後視鏡,發現車子後座有一個人。

他愣了大概三秒。

那個人坐在靠右邊的窗旁,個頭不高,皮膚曬得深,短髮,臉朝窗外,看不見正面,只看得見他把一隻手放在大腿上,手指沒有動作,整個人安靜得不像這個城市的一部分。唐玄看了兩眼,確認不是幻覺,把車門打開,走到車子旁邊。

他敲了敲後車窗。

那個人轉過頭來,年紀很輕,頂多二十歲出頭,眼神不是驚慌,也不是尷尬,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是被問到一個他不打算急著回答的問題。

「你是要搭車嗎?」唐玄問。

那個人沉默了一下。「車門沒關好,」他說,「開著的。」

唐玄試了試,果然,後車門只是虛掩著,輕輕一推就開了。他這輛車的後門鎖已經壞了三年,每次關門都要多用一點力,他一直習慣多用那一點力,但有時候忘記。

「你要去哪裡?」唐玄問。

那個人想了一下,說:「南邊。」

就在這時候,孫悟拎著外送保溫箱從車站方向衝過來。

他跑得很快,腳步重,夾腳拖在地磚上踩出啪啪的響聲。外送箱太大,他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按著安全帽,雖然他沒有騎車。安全帽是因為他剛才衝出店門的時候順手抓起來帶走了,沒有其他理由。

他在那輛廂型車旁邊停下來,俯身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

刺青從他的左手延伸到頸部,是一條沒有完成的龍,龍頭在肩膀,龍尾在手背,中間的鱗片有幾塊還沒填色,因為他後來沒有再回去刺青店。他二十八歲,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老一點點,是那種長期睡眠不好的人才有的樣子,眼睛裡有一點倦,卻很亮。

他看了唐玄一眼,又看了那輛車一眼。

「這車是你的?」他說。

「是,」唐玄說。

「我能坐一段嗎,」他說,「我知道很扯,但我現在真的——」他停了一下,把安全帽往外送箱上一放,「你要去哪裡?」

「花蓮,」唐玄說。

孫悟的表情有一點奇怪,像是在計算什麼。「行,」他說,「我先坐到宜蘭,你反正要路過。」

他把外送箱放進車廂,坐進後座,然後才發現那個安靜的年輕人,兩個人對看了一秒,孫悟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那個年輕人也點了個頭,沒有說話。

唐玄站在車門旁邊,看著這個情形,感覺有什麼事情正在脫離他的掌控,但他說不清楚從哪一個環節開始的。

「請問,」他說,「你剛才說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安靜的年輕人說:「沙靜。」

孫悟說:「我孫悟,就是那個孫悟,你不用覺得好笑,我知道很好笑。」

唐玄點了點頭,把外套掛在車門旁邊的鉤子上,回到駕駛座。他拿起地圖看了一眼,把它翻面,確認花蓮在右手邊。

然後就在他要發動引擎的那一刻,窗外有人在大喊。

「等等!等等等等!」

唐玄從後視鏡看過去,一個男人從行人穿越道的另一邊跑過來,手上拿著一支手機,鏡頭朝外,跑步的姿勢很奇特,因為他一邊跑一邊試圖保持手機的穩定,就像一個跌跌撞撞的自拍架。他身形比孫悟圓潤,臉上帶著一種天生的表情,那種表情讓人覺得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會說「沒問題沒問題」。

他拍著車窗,唐玄把車窗搖下來。

「神父,」他氣喘吁吁地說,「神父,你是神父對不對,我看到你的衣服,神父我問你,我可以搭你的車嗎,拜託,就到台南就好,台南,你是往南走還是往東走,不管,都行——」

他的手機發出一個通知聲,他反射性地瞄了一眼螢幕,臉上的表情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的笑容上輕輕捏了一把,然後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手心裡。

「你叫什麼名字?」唐玄問。

「朱八,」那個男人說,「朱八,豬的朱,八塊腹肌的八。」

後座有個聲音說:「你有八塊腹肌?」是孫悟。

「我有過,」朱八說,「很久以前。」他已經把車門拉開,把自己塞進車廂,在孫悟和沙靜中間找到一個勉強能坐的位置,外送箱被他推到最後一排,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餅乾,撕開,塞了一片進嘴裡,然後把袋口朝向孫悟和沙靜,像是這樣就算打過招呼了。

孫悟看了那包餅乾一眼。沙靜沒有動。

車廂裡的氣温比外面高,四個人的體温讓那個本來就不大的空間立刻有了一種悶熱的擁擠感。唐玄往後看了一眼,三個人,外送箱,一包餅乾,以及一雙和所有人都保持距離的眼睛。

他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事。

他打開引擎,車子發出一陣低沉的震動,那種老車特有的質感,像是有什麼機件在相互確認是否還在正確的位置上。

就在這個時候,雨下來了。

不是一點點的雨,是那種七月台北的大雨,說來就來,像是天空臨時決定要把什麼東西沖刷掉,雨點砸在車頂上乒乒乓乓的,人行道上的行人各自用包包或報紙蓋住頭,往遮蔽的地方衝去。

車窗上的水流得很快,街景在那後面變成一片模糊的光和色彩。

「你真的要去花蓮?」孫悟從後座問,聲音有一點沙。

「是,」唐玄說。

「走國道五號?」

「嗯,」唐玄拿起地圖,「就是這條——」他把地圖舉起來,「往這個方向。」

孫悟從座位上往前探,看了一眼,沉默了大概兩秒。

「神父,」他說,「你的地圖又拿反了。」

唐玄低頭看了看,翻面,再看了看,確認花蓮在右手邊。他把地圖放回方向盤旁邊,沒有解釋,發動車子,往前開去。

雨越下越大,台北車站的廣播聲在雨裡變得遙遠,好像是從另外一個地方傳來的。朱八在後座又掰開一片餅乾,孫悟看著窗外被雨水覆蓋的街道,沙靜把手伸進外套口袋,碰了碰什麼,然後把手放回來,臉朝著窗外。

唐玄的筆記本在副駕駛座上,第三十七頁的那行字還在等著他。

他不知道這趟路會走到哪裡去,但車子已經動了,車門也還是沒有關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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