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門轉了三格，才把她吐進空調的冷氣裡。
林黛玉停在門廳大理石地板的中央，讓那股冷意順著頸背往下沉。外面是六月的信義區，午後的柏油路面蒸著一層看不見的熱氣，而這棟玻璃帷幕大樓的門廳卻涼得像一座儲藏室，連空氣都是靜止的。她的硬殼行李箱是在波士頓Back Bay一家小店買的，黑色，四個輪子，拉桿有點卡，整整跟了她八個月。她把它立在自己腳邊，用膝蓋輕輕抵著，環視了一圈。
大廳正面是一整片白色大理石服務台，Logo用金屬字鑲嵌在後方磨砂玻璃上：賈氏控股。字體是九〇年代流行的那種宋體，稍嫌過時，卻有種固執的氣派，像一個不肯換西裝的老人。黛玉注意到大廳右側掛著三幅放大的黑白照，是老董事長賈代善的肖像，照片裡的人西裝筆挺，眼神有種俯視一切的從容。她轉回目光，對那三幅照片的停留不超過兩秒。
「林顧問！」
聲音從電梯廳方向傳來，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熱絡，高亢卻不刺耳，精準落在讓人如沐春風的音域。
王熙鳳走過來的樣子，讓黛玉想起一個詞：行雲流水。紫色的修身西裝裙，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篤篤有聲，珍珠耳環，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容掛在臉上，像是天生長在那裡的一個配件。她伸出右手，握手的力道不輕不重，兩秒整，鬆開。
「一路辛苦了，今天直接從機場過來？熙鳳在這兒，什麼都給你安排好了。」
黛玉把手收回來。「謝謝王總監。」
「叫熙鳳就好，」王熙鳳已經側身引路，彷彿握手的餘溫都不需要等待，「行李放我們這兒，先上去看看辦公室，集團董事長特別交代了，要讓你順手。」
電梯裡有一面鏡子。黛玉站在右側，王熙鳳站在左側，兩人之間隔著七十公分的空氣，黛玉看了一眼自己鏡中的倒影——風塵未去，眼下有一點因長途飛行壓出的淺青——然後看了一眼王熙鳳。對方正好也在看她，笑容不變，眼神卻在她臉上、行李箱、手錶之間輕快地掃了一圈，快到如果不是黛玉足夠敏銳，根本不會察覺。
數字跳到二十二。電梯門打開。
辦公室比她預期的大。開放式工作區，靠窗一排是小隔間，給各部門的資深主管。王熙鳳帶她走到最裡側，一個獨立的玻璃隔間，靠著整面落地窗。
「集團特別給外部顧問留的位置，視野最好，」王熙鳳推開門，往裡踏了半步，「空調遙控器在桌上，那台電腦下午IT會來設好權限，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
黛玉走進去，把包放在椅子上，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會兒。信義區的下午從這個高度看是另一個東西——一片整齊的玻璃和鋼的叢林，中間夾著幾棵行道樹，葉子在正午光線下是那種不真實的翠綠。遠一點，台北101的輪廓聳在天邊，微微霧著。
「夜景更漂亮，」王熙鳳在她身旁說，語氣像個盡職的房仲，「你要是加班，就知道了。」
黛玉沒有接話。她想說：我知道。我媽以前跟我說過這棟樓的夜晚有多好看，但那時候這棟樓還不在這裡，是另一棟，在同一條路，稍微矮一點，玻璃也沒有這麼多。她媽說，從那棟樓的辦公室望出去，信義區的燈在下雨的時候會映在路面上，像一整片說不清顏色的光暈。
她沒有說任何一個字。她轉過身，朝王熙鳳微笑。
「麻煩你們了，」她說，「財務報表那邊，下午可以給我嗎？」
王熙鳳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你今天剛到——」
「沒關係，我習慣快進入狀況。」
沉默了約莫兩秒。王熙鳳的笑容重新校準，往上提了三毫米。「好，我讓財務部的人整理好傳過來。」
人走了，辦公室靜下來。黛玉坐進椅子，椅背是皮革的，皮料有一種新的氣味，帶點化學成分，不是那種坐了多年才會有的舊皮革溫度。她想，這個位子大概是特別騰出來的，平時沒人坐。她打開筆電，連上Wi-Fi，打了兩封舊時同事的問候信，然後坐在那裡，等。
財務報表在三點四十分傳來，是一個PDF，三百二十七頁。
黛玉泡了一杯白開水，把PDF打開，從第一頁開始看。她的閱讀速度很快，那是在波士頓的導師訓練出來的，每一行數字對她而言都是一種語言，有邏輯、有重音、有時候也有謊言。她翻到第八十九頁的時候，停了一下。
關係人交易明細。
她往回翻了兩頁，又往前翻了三頁，把幾個數字在腦子裡對齊。一筆以「顧問服務費」名義支付的款項，收款方是一家叫「信睦管顧有限公司」的公司，金額是新台幣三千八百萬，交易日期分三次，間隔剛好是四十天。她搜尋了一下那家公司的統編，在公開資料庫裡查不到任何業務資訊，登記地址是台北市一棟老公寓的某個樓層。她把那個統編複製下來，貼進一個備忘錄，存檔，關掉。
窗外的光線開始斜了。信義區的天空從正午的白色往橙往紫過渡，那些玻璃帷幕大樓的側面反著餘光，亮得像被點燃。黛玉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白開水，站回落地窗前。
樓下的行人從這個高度看只剩輪廓，像一個個沒有臉孔的黑點，各自移動，各自消失在她視野的邊緣。她想起母親床頭那本相冊，有一張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賈家，民國七十八年。照片裡的人站在一棟舊樓的大廳，笑容各異，她媽站在最邊上，穿著一件格子裙，抿著嘴，身體微微偏向出口的方向，像一個隨時準備離席的人。
那個隨時準備離席的人，後來是被人送走的，還是自己走的，黛玉花了三十二年才弄清楚，弄清楚了卻發現比不清楚更難過。
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王熙鳳的訊息：「林顧問，明日上午十點，集團財務長想和你面談，方便嗎？」
黛玉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回了三個字：「沒問題。」
然後她把手機螢幕扣在桌上，繼續看窗外。
夜色來得比她想像的快。信義區的霓虹次第亮起，紅、白、藍、橙，在樓下的積水路面漾成一片化不開的光，雨是什麼時候開始下的她沒注意到，等她看見窗玻璃上的水痕，雨已經斜斜地在打了。她貼近玻璃，看著那些霓虹的倒影在水面裡拉成長條的光暈，模糊，晃動，說不清是哪種顏色。
就是這樣，她想。媽說過，就是這樣。
她把額頭微微抵在玻璃上，涼的，隔著一層透明的厚度，和信義區的夜隔著，和她媽那個年代的舊樓隔著，和所有她還沒有找到的答案隔著。她在那個姿勢裡站了大約三十秒，然後直起身，把外套從椅背拿起來，套上，關燈。
那份財務報表，她沒有送交任何人，備忘錄也沒有傳給任何部門。
三千八百萬，三筆，信睦管顧，那個統編，靜靜待在她的備忘錄裡，等她決定它的命運。
旋轉門把她吐出去的時候，外面的信義區已經濕透了。她站在大樓門廊的簷下，看著雨在路面上砸出無數小小的坑，每一個坑都立刻被填平，再被砸開，再被填平。她沒有雨傘。她在波士頓帶了一把，在回台灣前的最後一場雨丟在了地鐵站。
她把外套的領子立起來，走進雨裡。
行李箱的四個輪子在濕的人行道上滾動，拉桿有點卡，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