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炷清香燒到一半,江子揚的掃帚就停下來了。
不是因為他懶,是因為那柱香的煙突然不往上走了。
他側著頭盯了三秒,煙霧像有人用手攔住,橫著往兩邊散,在媽祖神像前鋪開一層薄薄的白,好像什麼東西正在裡面醞釀。北港朝天宮正殿的空氣向來有股說不清的味道——檀香、金紙燃燼的焦氣、信眾帶進來的汗味和廉價髮油混在一起,幾百年香火熏進木頭裡再飄出來的那種積累。江子揚在這個味道裡長大,從來不覺得特別,但今晚聞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往更深的地方沉去。
他抬頭看了眼媽祖神像。
神像還是老樣子。面容莊嚴,鳳冠珠翠,眼神半垂,望著殿下蒼生的那種看法,看了幾百年也不曾偏過分毫。
「沒事。」江子揚低聲跟自己說,重新舉起掃帚。
今天是他爸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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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子揚的父親江萬和幹了一輩子廟祝,在朝天宮正殿打掃到六十二歲,掃帚沒放下,心臟就先放下了。那是三年前的事。老人走得突然,連交代都來不及,只留下一間老舊的宿舍、一套廟祝的工作、還有一個對神明之事半信半疑的兒子。
江子揚接手父親的位子,不是因為信仰,是因為不知道還能去哪裡。
他高中畢業之後在台中工廠做過一年、在斗六賣過半年保險,最後還是被北港的濕熱空氣和朝天宮的香火把人給吸回來。廟裡的老執事阿伯說這叫「緣份」,江子揚心裡說這叫「沒路用」,只是沒說出口。
他掃到大殿右側,掃帚擦過供桌底下,掃出一小把香灰和幾枚發黑的硬幣。他彎腰撿起來,鐵的溫度在手心涼了一下,忽然就想起他爸以前蹲在同一個位置撿錢的樣子——老人家腰不好,每次蹲下去都要嘿一聲,但從來不讓人幫。
「廟裡的東西,廟祝自己顧。」他爸說過這話太多次,多到江子揚現在蹲下去的時候也會下意識地不讓人靠近。
他把硬幣放進香爐旁邊的功德箱,站起身,掃帚在地板上拖了個弧。
就在這個時候,神像前的三炷香同時爆開一叢金色的火苗。
不是燒到燈芯那種小小的亮,是整個香頭齊齊往上,燒出三點像燭焰一樣搖晃的金光,照得媽祖神像的臉忽明忽暗。香煙瞬間暴增,不是淡淡的一縷,是白茫茫的一整片,從供桌前湧出來,帶著一股濃烈到近乎嗆喉的檀香氣,直往江子揚臉上撲。
他往後退了一步,掃帚柄抵住地板。
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來,像有人把指尖貼在他脖子上,又不是溫的。
「幹。」他小聲罵了一個字,左右看了看,整座大殿只有他一個人,供桌上的電燈泡還是那個昏黃的色,角落的圓柱投下長長的影,什麼都沒有。
香煙還在盛,比剛才更密,幾乎把神像的下半身都遮住了。
江子揚硬著頸子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想把香拿起來看看是不是燒法不對——他爸說過劣質的香有時候會燒出這種怪狀。他的指尖還沒碰到香柄,手背上就挨了一股熱,不是燙傷的那種,是說不清楚的、從皮下往外推的溫度,讓他整隻手僵在半空中。
媽祖的眼神還是半垂的。
但江子揚莫名有個感覺,祂在看他。
他把手縮回來,清了一下喉嚨,回頭抄起掃帚,用比平常快一倍的速度把剩下的地掃完,腳步聲在大殿裡響得比往日清脆。
殿外廊簷滴下幾聲夜雨。北港入秋之後的雨說來就來,輕得像有人拿濕布在屋頂上揩,不鬧,卻讓整座廟更安靜了。
江子揚提著掃帚站在大殿門口,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香煙已經回歸正常,三炷香細細的一縷,往天花板的方向飄,懶洋洋的,和每天晚上一模一樣。
「一定是氣流。」他說,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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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在廟裡的事是近三年才養成的習慣。
老宿舍就在朝天宮側院的矮牆後面,三坪大,床、桌、椅各一件,牆上掛著他爸留下來的月曆,還停在三年前的十月。江子揚試著把它撕掉過兩次,都在手指碰到紙邊的時候停下來,最後還是讓它掛著。
但逢祭日或是他爸的忌日,他習慣搬一張折疊椅進大殿,就坐在供桌斜前方,說是守夜,其實也只是坐著,跟神像大眼瞪小眼,坐到睏了就在椅子上迷糊一會兒,天亮前再醒過來。
他爸在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守。老人家不多話,就是坐在那裡,偶爾抬頭看看神像,神情安穩得像是在等一個老朋友。江子揚那時候覺得這樣很無聊,心裡嘀咕,神像就是神像,木頭雕的,漆的,能有什麼好等的。
現在只剩他一個人守,卻再也說不出「無聊」這兩個字。
他把折疊椅在老位置撐開,坐下去,椅腳在地板磚上發出細小的金屬聲。大殿的燈換成夜燈之後,光線更低沉,整座殿都壓在橘紅色的朦朧裡,媽祖神像的輪廓在燈影中放大,珠冠上的垂珠微微晃著,像是在呼吸。
外頭的雨聲把所有聲音都隔遠了一點。
江子揚盤起一條腿,手肘撐在膝蓋上,下巴抵著拳頭,盯著香爐裡已經燒短的三炷香。
「爸。」他開口,聲音在殿裡悶悶的傳開去。「忌日到了,你知道。」
他頓一下。
「廟裡都好,我沒有讓它變破。」
神像不說話。香煙往上。
他不是在跟神像說話,他心裡清楚,他是在跟空氣說話,跟三年前的記憶說話,跟一個已經不在的人說話。這是他自己的儀式,不是信仰。
眼皮越來越沉,大殿的溫熱和香氣像是一床悶在身上的棉被,把清醒的邊緣一點一點壓軟。他閉上眼,只是暫時,告訴自己,暫時而已。
然後他就沉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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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沒有大殿,沒有神像,沒有折疊椅。
他站在一片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腳下是顏色介於黑與深藍之間的地面,踩上去沒有聲音,連腳底的觸感都模糊,像是踩在某種比空氣稍微硬一點點的東西上面。遠處有光,是很深的金色,不刺眼,但暖。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開始走的,腳就已經在走了。
光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然後他看見光裡站著一個人。
「人」這個字說起來不太準確,是因為祂太高了,高得不像一個正常的人,但比例沒有怪,就像是把一個人的比例保留下來、等比放大,讓你仰頭才能看見全貌。鳳冠在燈光之外比燈光本身更亮,珠翠的流蘇在沒有風的地方輕輕擺動,面容是江子揚認識了二十幾年的那張臉,在廟裡、在畫像上、在無數信眾虔誠的眼神裡出現過無數次的那張臉。
媽祖。
他沒有跪,因為腳沒辦法動。不是被什麼東西壓住,是那個場景讓他的腳踝忘記怎麼彎。
媽祖看著他,眼神不是廟裡神像那種俯視芸芸眾生的距離感,更像是——一個長輩看著一個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晚輩,帶著一種江子揚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情緒,說是擔憂太重,說是平靜又不全然是。
然後祂開口了。
聲音沒有從任何一個方向來,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進來,或者說,是從江子揚的胸腔裡面共鳴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重量,像是被什麼東西刻進去的。
「台灣這塊土的地脈,裂了。」
江子揚想問什麼,嘴沒開。
「陰煞從裂縫裡竄,孤魂聚成群,百年的根基從地底在爛。」媽祖的聲音沒有急,就是陳述事實的語氣,像是說今天要下雨、說稻子要收了,「若無人出面,信仰的根基撐不住。」
「等一下,」江子揚的嘴終於動了,「妳說的我……」
「你。」媽祖說,就這兩個字,把江子揚後面的話截斷了。
他感覺到右手在動,不是他主動動的,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托著往前伸,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懸在半空中,手心的紋路在金光裡一條一條都看得清楚。
然後他看見那支旗。
是一面紅色的令旗,旗幅不大,但顏色深得像是血,旗桿是沉暗的木色,旗面上有他認不出字義的金色紋路,旗頂燃著一點金火,安靜的、細小的,像一根蠟燭,但不會被吹熄。
令旗落入他的掌心。
他感覺到燙。不是燙傷的疼,是一種往深處去的溫度,從掌心蔓延到指尖,再從指尖回流回掌心,像有一條脈路跟旗桿接上了。他想把手縮回來,縮不了,不是痛,就是縮不回來,像這支旗和他的手之間有什麼已經決定好的事情,不需要他同意就已經完成了。
「媽祖,」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我只是一個廟祝。我不信——」
「你信不信,你都在這裡。」
媽祖的聲音沒有責備,甚至沒有要說服他的意思,就只是陳述,一個事實的陳述,讓江子揚一時不知道怎麼接。
「令旗在你手上,去找人。散落各地的守護者,你一個一個找回來。」
金光開始退,從四周的邊緣往中間收,場景像是一張紙被從四個角慢慢往中間折,媽祖的輪廓在光線消散的最後還是清晰的,那個眼神,江子揚來不及讀懂是什麼,金光就全部縮進令旗那一點火苗裡,四周暗下去,他感覺自己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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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腳滑過地磚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江子揚猛地睜眼,身體往前傾的慣性讓他從折疊椅上半彈起來,一腳踩在地板磚上,另一條腿還在椅子上,姿勢狼狽得像是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
大殿的橘紅燈火。供桌上的香爐。媽祖的神像,眼神半垂,一如往常。
他的右手,握著東西。
他低頭看。
是一面紅色的令旗,旗幅不大,旗桿壓在他的掌心裡,沉的,手感是真實的木頭,旗頂燃著一點金色的火苗,安靜的,細小的,在大殿沒有風的空氣裡輕輕搖著,沒有要熄掉的意思。
掌心很燙。
江子揚盯著那支旗看了大概有五秒,耳朵裡聽見自己的心跳跳得很用力。
然後他把嘴打開,說了一句非常務實的話:
「幹,是真的。」
殿外雨聲繼續下,朝天宮的夜燈把大殿的每一塊磚都照得清清楚楚,香爐的煙細細地往上升,三炷香燒到只剩下最後一截,快燒完了。
江子揚把令旗在手裡攥了攥,燙的溫度沿著掌紋一條一條進去,像是在認他的手,像是在說,這東西本來就是你的,你現在才拿到而已。
他抬起頭,看著媽祖神像。
神像看著他,眼神還是那個眼神,但江子揚忽然想起夢裡祂說話時的語氣——不急、不哄、不逼,只是說事實,好像他信不信都不是問題,問題是事情在那裡,而他在這裡。
他把令旗在手裡轉了一下,金火跟著轉,轉到正面,照亮旗面上他認不出字義的金色紋路,燒得安安靜靜。
「你以前沒有告訴我,」他對著神像說,「信你是什麼感覺。」
停頓。
「現在大概知道了。」
他把折疊椅收起來,靠在牆邊,右手緊握著令旗,在供桌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大殿門口走。
廊外的雨還沒停,夜色壓著北港的屋頂,廟埕的紅燈籠在雨裡暈開一圈一圈的光暈,遠處有貓在屋瓦上走,爪尖踩過濕瓦的細碎聲響穿過雨聲傳進來。
江子揚站在廊簷下,右手的令旗金火不因風雨而動,在他掌心燒著,像一個剛剛點燃的、無法交還的承諾。
他看著廟埕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低頭看看令旗,又看看廟埕,再看看令旗。
「好啦,」他對著空氣說,口氣像一個剛被老闆臨時叫去加班的上班族,「找人就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