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車聲是第一件事。
不是一輛,是十輛、百輛,悶雷似的從四面八方滾來,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顫。他還沒睜開眼,就先被這聲音釘在原地——那不是戰馬的蹄聲,不是山洪的怒吼,是某種他從未聽見過的機械悶響,毫無章法,卻密集得像一張網,把整個天地都罩了進去。
令狐沖緩緩睜開眼。
第一眼,是天空。
台北的夜空不黑。是一種奇異的橘紅色,從四面八方往上滲,把雲都染成了燒焦的棉絮。他認識星星,從前在華山頂上能認出二十八宿,但這片天裡沒有星,只有光,無數種顏色的光從他視線所及的每一個方向噴湧而來——紅的、藍的、白的、黃的,有的在閃爍,有的在流動,有的寫著他看不懂的字,像某種妖術陣法,喧囂而招搖地燃燒著。
他從花圃的邊緣坐起身。
右手下意識往腰側摸去——沒有劍。手指掃過一圈,摸到的只有粗布衣料的折痕,和花圃裡一株不知名植物的葉片,寬大光滑,帶著夜露的涼意。他皺了皺眉,又摸了一遍,確確實實沒有劍鞘,沒有劍柄,什麼都沒有。
「奇了。」他低聲說。
聲音啞著,像是睡了很久很久。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環顧四周。
那是一座磚紅色的建築,兩層樓高,半圓形的拱廊像老人張開的臂彎,廊柱上的燈把磚牆照得暖黃。建築前方是一片廣場,廣場四周站著三三兩兩的年輕人——男男女女,衣著各異,有的兩人依偎著說話,有的對著某種薄薄的發光板子出神,有的手裡捧著透明杯子,杯口插著粗吸管,吸管上掛著珍珠般的圓球。
空氣裡飄著一股甜味,是塑膠和糖漿混在一起的奇特香氣,還有一縷若有似無的烤腸氣息從遠處飄來,混著汽油的燥熱,共同構成了這個夜晚的底色。
令狐沖深吸一口氣,心下暗自盤算。
此地非中原。他幾乎是立刻確定了這件事。不是因為建築式樣,也不是因為人群的穿著——雖然這兩者都已足夠怪異——而是因為這裡的空氣。他跑遍江湖,北至塞外,南至嶺南,那些地方的風各有氣味,他一聞便知。但這裡的風是全然陌生的,帶著一種密集的人氣與機械的腥熱,像一座從未在他的地圖上出現過的城市,憑空冒了出來。
「莫非是妖法?」
他說這話的時候,旁邊一個抱著奶茶的女孩正好走過,聽見了,扭頭看他一眼,眼神帶著都市人特有的疲憊與警惕,隨即加快腳步走遠了。
令狐沖沒有理會。他開始用內力探查。
這是獨孤九劍的基礎功夫,以內息向外延伸,感知方圓數丈之內的氣機流動,辨別生死動靜。他運氣,往四面輕輕一探——
廣播聲從頭頂炸下來。
「板南線往南港展覽館方向,下一班列車,兩分鐘後到站——」
那是捷運站的廣播,音量調得比任何人預期中都要大,從廣場另一端的入口轟然湧出,清晰到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的回響。令狐沖的內息當場散了個精光,他往後退了半步,右手仍是習慣性地往腰側扣去,扣了個空。
他站在原地,心跳略快了兩拍。
江湖闖蕩二十餘年,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任憑對手招數如何刁鑽毒辣,他都能笑著接下。但這廣播聲太清晰了,清晰得毫無預兆,又完全不像任何他熟悉的聲音——不像人聲,不像號角,不像戰鼓,是一種光滑的、被什麼東西套住了的人聲,從頭頂的鐵皮箱子裡噴出來,響徹整個廣場。
「奇門遁甲也罷,妖法幻術也好。」他低聲對自己說,深吸一口氣,把心神重新收攏,「令狐沖,你見過比這更怪的事沒有?」
他想了想,誠實地搖了搖頭:沒有。
但怕過?也沒有。
他走向廣場旁那間燈火通明的小店。
那間店沒有招牌上寫著他認識的字,只有一個綠色的圓形標誌,門是玻璃的,自動向兩側彈開,發出一聲細微的氣流聲。冷氣從門縫裡竄出來,帶著塑膠與咖啡的氣息,令狐沖走進去的時候,頭頂又響起了一段輕快的電子音樂。
店裡的陳設整齊得令人費解。一排一排的架子,上面擺著各種顏色的包裝,有的透明,有的鋁箔,有的紙盒,密密麻麻地堆疊著。最裡面有一面透明的牆,牆後是一瓶瓶站得筆直的飲料,被冷光照著,像在接受某種閱兵。
「歡迎光臨。」
收銀台後面站著一個年輕男生,戴著深色鴨舌帽,表情介於禮貌與昏睡之間。他看了令狐沖一眼,目光在那一身寬袖布衣上停了一秒,復歸面無表情。
令狐沖走近,開門見山:「這位小兄弟,此處是何地?」
男生眨了眨眼。「西門町。」
「西門町。」令狐沖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西門之地,可是京師?」
男生盯著他,過了三秒才說:「台北。」
「台北。」令狐沖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沒聽過,既不像中原城鎮,也不像塞外部落,他沉吟片刻,換了個問法:「那,這是大清?大明?抑或是——」
「什麼?」
「朝廷。」令狐沖耐心地解釋,「當今是哪位皇上在位?」
沉默。
收銀台後的男生緩緩低下頭,看了一眼桌面,又抬起頭,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表情,是那種在便利商店大夜班做久了、已經見識過所有奇人怪客之後,仍然感到微微困惑的神色。
「……我們這裡,沒有皇上。」
令狐沖沉默片刻。
「哦,」他說,「民主共和。」
這四個字他在江湖上隱約聽過,某些思想激進的義士愛掛在嘴邊,令狐沖向來對這些不感興趣,此刻卻覺得這詞來得正是時候。他點了點頭,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收銀台旁那台黑色的機器上——長方形,表面光滑,嵌著一塊小小的螢幕,旁邊有個插卡的缺口。
他走近,盯著那台機器看了三秒鐘。
有人走進店裡,走到他旁邊,從口袋掏出一張薄薄的卡片,往那缺口上一碰,機器發出一聲輕響,螢幕上顯示出數字。那人拿起一瓶飲料,走了。
令狐沖在心裡把這個動作拆解了一遍。
卡片對應機器,機器換取物件,物件的價值以數字計算,與中原的銀兩錢莊換算之道,異曲同工,不過以卡代票,以感應代印鑑。
三秒。他想通了。
不是妖術,是器械。比中原所見精妙千倍,但以武學推演,無非是以器代力、以數計值的江湖道理,換了套行頭而已。
他轉向那個男生,表情輕鬆了一些:「敢問閣下,此處最近的食肆在何方?在下腹中甚飢,身上卻未帶銀兩——」
「我們不收銀兩,」男生說,「只收現金或刷卡。」
「現金。」令狐沖摸了摸空空的衣袖,「可否賒帳?」
男生的臉再次回到了介於禮貌與昏睡之間的初始狀態:「不行。」
令狐沖點點頭,像個接受了掌門訓示的弟子,轉身走出便利商店,玻璃門再次自動彈開,冷氣呼的一聲從身後消失,他重新站在台北的夜色裡。
廣場上的霓虹燈還在流動,機車聲還在轟鳴,奶茶的甜香與烤腸的油氣還在空氣裡纏繞。某處有人在笑,某處有音樂聲飄過來,是令狐沖完全不認識的曲調,卻有著隱約的輕快勁兒。
他把雙手插進袖中,站在紅樓廣場的台階上,仰頭看著那片橘紅的夜空。
沒有星,沒有劍,沒有銀兩,不知身在何朝何代,連廣播聲都能把內力打散。
換作旁人,只怕早就六神無主。
但令狐沖只是站了片刻,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那是江湖浪蕩二十年養出來的、對一切荒誕之事的本能回應——不是苦笑,是真笑,帶著一點孩子氣的輕佻,和一點走投無路之人才有的坦然。
「也好,」他喃喃自語,語氣像是在和某個不在場的故人說話,「至少,又是一處江湖。」
遠處,捷運站的廣播再度炸響。
這一次,他沒有被嚇退,只是眯了眯眼,把那金屬回響聽進去,像在聽一門從未見過的武功路數——陌生,但未必沒有破解之道。
台北,他默默記住了這個名字。
腳下的廣場還在發光,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