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是白色的。
不是那種帶著暖意的米白,是手術室的那種白——冷、平、毫無破綻,像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櫻木花道盯著它。
他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斜進來,在白色天花板上拉出幾條淡淡的光帶,然後又緩緩移走。護士換過一次點滴。外面走廊有人低聲說話,腳步聲來了又去。他什麼都沒有動,就連眼皮都沒有眨,只是繼續盯著那片白。
脊椎的地方有一種鈍鈍的感覺,說不上是痛,更像是某個東西在那裡安靜地腐爛。
他知道自己應該感覺到什麼。他只是還沒想好要不要讓那個感覺進來。
主治醫師姓林,是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人,下巴有點鬆弛,說話的時候眼睛習慣看病歷表而不是病人。他在早上九點十七分進來,把椅子拖到床邊坐下,打開病歷夾,然後用一種臨床的、像是在報氣象的語氣開始說話。
「椎間盤在衝撞中受到嚴重壓迫,有一處已經破裂。神經根受到影響……」
花道的視線還停在天花板上。
「……保守治療搭配復健,日常生活基本不受影響,但必須終身避免高強度的衝擊性運動。」
醫師停頓了一下,翻了一頁病歷。
「尤其是籃球這類有肢體碰撞的競技運動,往後——」
「你說的是終身。」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的,像久未使用的機器硬撐著轉動。林醫師抬起頭,花道的眼睛終於從天花板移下來,第一次對上那個男人的視線。
醫師沒有迴避。他的眼神裡有一種職業性的沉穩,那種沉穩是練出來的,練給無數個坐在病床上等著聽壞消息的人看。
「是的。終身。」
白色天花板。
花道重新看回去。
他後來沒辦法說清楚那個瞬間自己想了什麼。
或者應該說,他什麼都沒有想。腦子裡是那種比靜止還要更空的空,像一個連回音都沒有的房間。林醫師繼續說著什麼,關於復健計畫、關於後續追蹤、關於日常注意事項,聲音從花道耳朵旁邊流過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聽見窗外有鳥叫。
那隻鳥叫了三聲,然後停了。
就這樣。
讓花道真正回過神來的,是另一種聲音。
一個熟悉的、帶著某種試圖被壓抑的哽咽的聲音。
他轉頭——安西教練站在病房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西裝的袖口有點皺,眼鏡後面的眼睛是紅的。那個矮胖的老人就那樣站在那裡,嘴脣動了一下,沒有說出任何話。他的眼睛是笑的形狀,但裡面裝的不是笑。
花道看了他一秒。
然後移開視線。
「醫生。」他開口。
林醫師停下說話。
「可以請大家先出去嗎。」
不是問句。
林醫師收起病歷夾站起來。安西教練的嘴脣動了一下,花道沒有再看他。他聽見腳步聲,聽見安西的呼吸有一瞬間變得很重,然後門關上了,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他沒有記下安西教練那張臉的所有細節。
但眼眶是紅的這件事,他記住了。
山王那場比賽的最後,他是怎麼投出那顆球的?
花道閉上眼睛。
他沒辦法確定自己是在記憶還是在想像,只是一些片段浮上來——球場地板的聲音,橡膠底磨過木板的那種悶響,還有自己的呼吸,急促的、帶著熱的、整個肺都在燒。脊椎在那個轉身的瞬間有一道電流竄過去,他記得那個感覺,但當時的大腦選擇無視它,選擇讓手腕轉動,讓球離手。
球飛出去的時候是什麼聲音?
他記得風。他記得全場靜止了一秒。
然後哨音。
終場哨音是什麼音調,他已經記不清楚了。
父親的臉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段記憶裡的,他說不準。
那不是真實的——父親在他還小的時候就過世了,不可能在山王那場球的邊線站著。但那張臉就是出現了,出現在某個他無從辨認的角落,帶著一種他已經沒辦法確認是否正確的溫度。
花道不是一個習慣想父親的人。或者說,他學會了不去想。
但那張臉就是在那裡。
安靜地在那裡。
他很快就讓那張臉消失了。
夜裡九點,護士來換點滴的時候,問他要不要開燈。
他說不用。
病房的窗外有路燈,橘黃色的光從窗簾底部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線。花道盯著天花板,那裡什麼都看不見了,只剩下黑暗裡那個白色的模糊輪廓。
他開始數格子。
天花板是那種標準的輕鋼架格板,每塊大約六十乘六十公分。他從左上角開始,一格一格地數,橫的數完再數縱的,然後計算總數,然後重新再數一遍確認有沒有算錯。
他的房間裡以前貼著一張喬丹的海報。那張海報從某個他已經想不起來名字的同學那裡拿來的,被他用透明膠帶貼在書桌正對面的牆上,年紀久了邊角有些翹起,但從來沒有撕下來換新的。喬丹在海報裡飛在空中,那雙手的弧度他臨摹過無數次,對著鏡子,對著籃框,對著任何他能找到的可以投球的地方。
天花板,五行,七列。
三十五塊。
他重數了一遍。
還是三十五塊。
走廊有人說話,聲音很遠,隔著門聽不清楚內容。點滴的液體一滴一滴地滑落,有一種細碎的規律。外面的路燈一直亮著,橘黃色,把地板上那條細線維持在原位。
花道繼續盯著天花板。
什麼都沒有發生,什麼都沒有改變,白色的天花板還是那片白色的天花板,三十五塊格子一塊都沒少。
他就這樣熬過了那一夜。
睜著眼睛,安靜,沒有哭,讓所有的東西都留在他決定先不打開的那扇門的外面。
裂縫已經在那裡了。
他只是還沒有打算去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