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分那天,鏡子裡是陌生人

窗外有鳥叫聲。

白澄在那鳥叫聲裡醒來,意識還浮在水面上,眼皮沉著,耳朵卻先動了。

那鳥聲不對。不是他聽慣的那種,不是城市清晨偶爾飄進雙層玻璃的麻雀啁啾,而是某種更低沉、更野的東西,帶著山谷才有的迴響,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風捎來,在空氣裡散開之前先在胸口震了一下。

他慢慢把眼睛睜開。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木頭。深色的橫樑,粗糙的紋理,橫亙在他頭頂,像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天花板種類。他盯著那條橫樑看了三秒,大腦還沒完全啟動,只是如實地記錄:這不是他的房間。他的房間天花板是白色的,燈具是圓形的,左邊牆上有一條他國中時用原子筆畫下又塗掉的痕跡,淡淡的,沒有人知道。

這裡沒有那條痕跡。這裡什麼都沒有他認識的東西。

白澄坐起來。

動作很快,是那種被某個訊號突然驚醒的速度。棉被的觸感不對——太薄,有一股他說不清楚的氣味,草木的、泥土的、還有某種他在化學課聞過卻想不起名字的東西。他把雙手壓在膝蓋上,停了兩秒,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卻還沒辦法確認是哪裡。

然後他低頭看了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指比這雙手更長、更瘦,指節清晰,右手中指有一個繭,是長期握筆形成的。這雙手的手指更短,指幅偏窄,掌心有一種他的手沒有的厚度——是長年勞動才會有的那種,細看還能看出皮膚的紋路裡嵌著什麼,深藍色的,像是無論如何也洗不乾淨的染色。

他重新把眼睛睜大,確認那個顏色不是光線的錯覺。

不是。指縫裡的藍是真實的,在秋分早晨透進木窗的淡光裡,安靜地待在那裡,像是某種他不懂語言的簽名。

白澄把那雙手翻過來,再翻過去。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的鳥叫聲退遠了,只剩風從什麼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山的潮氣,冷,但是乾淨。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很淺、很穩,那是他長年練就的那種呼吸方式,在考試前用,在父親問他有沒有念完第幾章時用,在所有需要讓自己看起來沒事的時候用。

他現在就在用。

窗邊有一面鏡子,小的,木框,掛在牆上,被晨光斜射出一個細長的光圈。白澄起身,光腳踩在木板地上,地板比他預期的更涼,腳底傳來一種踏實的阻力,他走到鏡子前面,站定,看進去。

看著那張臉。

那是一個女孩的臉。

他站在那面小鏡子前面,沒有動,也沒有出聲。意識在這一刻到達了某種邊界——他感覺到它,像是踩到了一條看不見的線,再往前一步就會是另外一個地方。他的呼吸繼續穩著,手指在腿側輕輕攥緊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有感覺,是真實的疼。

他在夢裡也會疼嗎。他想不起來。

鏡子裡的女孩沉著臉看他,眉峰稍微皺起,那個表情他認識,是他自己想事情時會有的樣子,理性的、收斂的,把情緒壓在眉心之下。她的頭髮散著,黑色,比他的頭髮更長,有一縷貼在臉頰上。脖子細,耳垂上有兩個舊的穿洞痕跡,沒有戴耳環。皮膚比他更深一些,是山裡被太陽曬過的那種顏色。

他沒辦法判斷這張臉多大,只感覺和他差不多,或者稍微小一點。

然後他把視線重新移回那雙手。指縫裡的藍色染料還在,沒有消失。

白澄站在木框鏡子前面,窗外的山嵐緩緩地從山頭往下漫,帶著一種他不認識的、屬於遠方的涼意,把這個陌生的清晨填得很滿。他想了很長的時間,最後得出一個暫時的、脆弱的結論:

這可能是夢。

他告訴自己。他讓自己相信這一點。

在一千兩百公里之外,葉綰也醒了。

她是被光亮嗆醒的。

不是山村那種光,不是從霧氣裡滲出來的、帶著水分的柔軟光線,而是一種直白的、切割式的明亮,從薄薄的窗簾縫隙裡橫插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清清楚楚。她坐起來,胸口發悶,有一秒鐘什麼都想不起來——她叫什麼,她在哪裡,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就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個被清空的容器。

然後周圍的東西開始進入眼睛。

床是白色的,乾淨,枕頭很硬,被子折疊的方式整齊得不像是睡過覺的樣子。旁邊有一張書桌,上面擺著課本,厚的那種,書脊上印著《普通生物學》、《人體解剖概論》,疊得整齊,書角沒有折過的痕跡。桌面的右側有一盞檯燈,黑色金屬的,設計簡單,旁邊壓著一張便條紙,上頭沒有字。

葉綰的視線繼續往外移。房間不大,但是天花板比她住過任何地方都要高,牆壁是乾淨的米白色,靠近窗戶的地方有一扇落地鏡,從地板一路照到幾乎快到頂的位置,映著窗簾的薄光,映著整個靜止的房間。

映著她。

她看到那面鏡子的時候,呼吸忘了一拍。

那不是她的臉。

她知道自己的臉。她對著染坊後院的水缸看過,對著小鎮藥鋪門口老舊的圓鏡看過,見過自己在風中雜亂的頭髮、被陽光曬寬的鼻樑、眼角那顆不大不小的痣。她從來不覺得那張臉有什麼好看的,但那是她的,她習慣了,就像習慣染料的氣味一樣。

但是鏡子裡這個人不是她。

鏡子裡站著一個男孩。

她從床上下來,腳踩進拖鞋的時候才發現那雙拖鞋太大,她的腳在裡面浮著,走路時跟地板碰出一個陌生的聲響。她一步一步走向那面落地鏡,走得很慢,像是在靠近什麼不確定是否危險的東西。

走到跟前,她停下來,和鏡中那個人對看。

他比她高,肩膀比她寬,手臂的線條是少年的那種,不是很強壯,但是帶著一種剋制的結實。臉是乾淨的,眼睛細長,表情平靜得讓她說不上來——不是冷漠,而是更深的某種東西,像是把所有的話都收進去了,只剩外殼在外面。

她抬起右手。鏡子裡那個男孩也抬起了右手。

她看著那隻手。手指長,比她的手指長得多,中指的第二個指節有一個老繭,是握筆的位置。指甲修得很整齊,乾淨,沒有染料,沒有泥土,沒有任何工作過的痕跡。是一雙她從來沒有過的手。

她把那隻手翻過來,攤開,看掌心的紋路。

外婆說過,掌心的紋路是命。她不信,但是她記得外婆說這話時的樣子,低著頭,用那雙藍色的手指摩挲她的掌心,一道一道地,說這條是命,這條是情,這條——她頓了一下——這條是你還沒走完的路。

葉綰站在那面城市公寓的落地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男孩陌生的掌紋,聽見窗外傳來低沉的車聲與遠處的人聲,聽見一種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城市的早晨聽起來是這樣的——急的,滿的,沒有縫隙的——她突然想到外婆今早起來會不會先去看染缸,想到昨晚泡進去的那批布今天要翻面,想到後院的木架上週壞了一根橫桿還沒修。

那些事情離她很遠,隔著一千兩百公里,隔著一個她回不去的身體。

她把手放下來,在鏡前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一點一點爬高,把那個陌生的男孩的臉照得越來越清晰。

她想:這是夢。

她讓自己相信這一點。

她需要先相信這一點。

山村這邊的天色亮得更慢。

白澄在那間陌生的小屋裡站到腳底開始發麻,才終於讓自己從鏡子前離開。他繞著房間走了一圈,用眼睛記錄每一樣東西——這是他受過的訓練,父親說,遇到任何情況,先觀察,再推理,慌是最貴的東西,不要輕易花。他把這個原則用在了此刻,強迫自己的視線一格一格地掃。

牆角有一個低矮的木架,上面放著幾疊布,顏色深淺不一,從最深的靛藍到快要接近水色的淺灰藍,疊得不算整齊,但是有一種隨意的、習慣性的秩序感。木架旁邊有一雙舊的工作鞋,橡膠底,鞋面磨損了,沾著泥土和他猜不透成分的深色液體。靠近門口的地方掛著一條圍裙,深色的,短,上頭有乾掉的染料的痕跡,和他現在雙手指縫裡的顏色一樣。

染料。

他終於找到了那個氣味的名字——那是植物發酵之後的氣味,帶著一種鈍的、陳舊的但不令人難受的酸,滲進棉被、滲進牆縫,已經成為這個空間本身的一部分,說不清楚從哪裡開始,也說不清楚到哪裡結束。

他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

涼氣撲進來,帶著露水和山嵐。他往外看,看見一個他這一生從來沒有身處其中的地方——連綿的山,遠的和近的交疊在一起,墨綠色,在霧裡只剩輪廓;山腳下有一排老屋,瓦片上長著青苔,屋簷底下掛著幾條晾乾的布,深藍色的,在清晨無風的空氣裡靜止不動;一條石板路從屋前延伸出去,往山的方向去,路邊有一棵他叫不出名字的樹,樹幹烏黑,枝椏光禿,像是一個深秋季節遲遲不肯離開的老人。

白澄把視線收回來,低下頭,重新看那雙手。

指縫裡的藍。

那個顏色沒有辦法假裝沒看見,他試著用拇指去擦,輕輕的,那個顏色沒有動,只是皮膚的紋路因為摩擦變得更清晰了一點。他停下來,把兩隻手攤在窗前的光裡,看那些藍色如何棲居在皮紋的間隙——不是浮在表面的污漬,而是已經沉進去了的東西,沉進去很深,深到彷彿已經成為這雙手本來就有的顏色。

他站在那扇舊木窗前,山嵐繼續從窗外漫進來,那個染料的氣味繼續在空氣裡安靜地存在著,鳥在更遠的山裡叫了一聲,又沉默下去。

白澄盯著那雙手上的靛藍,一動也不動。

那個顏色不消失。

那個顏色只是待在那裡,像是某種他還讀不懂的語言,等著他開口之前,先靜靜地、耐心地,讓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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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那天,鏡子裡是陌生人 — 借來的餘生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