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桃花魂落凤凰巢

桃花盛开的时节,岛上的风总是带着三分甜、三分涩,剩下四分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某种将至未至的预兆。

黄蓉那日坐在东崖的礁石上,一册父亲手抄的奇书摊在膝头,书页被海风翻得哗哗作响。她一手压着书角,一手托腮,眼神却已飘向远处——那片雾气氤氲的海面上,有一艘帆影正缓缓隐没。她知道那不是郭靖的船。郭靖那憨货走时是向北的,帆影应当更宽、更迟钝,笨得像他这个人一样,偏要逆风而行。

海浪拍打礁石,盐腥气扑了她一脸。

书翻到了某一页,她低头,看见父亲的字迹在纸面上蜿蜒——那是一道阵法图,以桃花为势,以五行为骨,据说从此阵中心走进去,世间诸般羁绊皆可暂断,一念可游历千里。她曾问过父亲这话是真是假,黄药师抚须一笑,说他也不知道,毕竟他从未亲身试过。

黄蓉将信将疑地盯着那图看了片刻,想起郭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是思念还是烦闷的情绪,便随手以指尖在礁石上比划那阵眼的位置,喃喃自语道——

"若真能一念游历,我倒想瞧一瞧这世间还有哪处棋局,比桃花岛的更难解。"

话音未落,海风骤然大了。

书页猛地翻飞,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擦过那阵图的中心一点,忽觉眼前白光一闪,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猛然抽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然灌了进来。天旋地转,礁石、海浪、桃花林的影子一齐碎成光点,耳边是轰然的静,然后是更深的黑。

再有感觉时,她闻见的是香烛气、墙灰气、陈旧被褥的气息,还有——哭声。

压抑的、低低的哭声,从四面八方细细地钻进来,像是数根细针同时在她耳膜上轻轻划动。

黄蓉猛地睁开眼。

她躺在一张窄木床上,床板硬得硌骨,粗麻被子的边缘已磨得起毛。头顶是一方低矮的灰泥顶,梁上挂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欲灭。油灯光晕所及之处,是一排排同样的窄床,同样的粗麻被,被子下面蜷缩着十来个身影,有的面墙,有的抱膝,有的正在无声地颤动着肩头。

她缓缓坐起身。

手放在床沿上,那双手纤细白皙,指甲修短,掌心有一道浅淡的薄茧——是长年端盘托物留下的,不是习武者的茧,不在虎口,不在指节。她低头打量了片刻,面不改色,心里却飞速地转动起来。

这不是她的手。

她往内里一探,那股熟悉的内力运转路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普通躯体,四肢略有疲软,腹中有淡淡的饥意,经脉空空如也,连洪七公教她的打狗棒法也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记在脑中,无从施展。武功没了。

她将这个事实在心里翻来覆去确认了两遍,神色始终未变。

一旁的窄床上,一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女孩察觉动静,抬起一双哭肿了的眼睛,声音哑得像是漏风的风箱:"你也睡不着?"

"睡着了,醒了。"黄蓉平静答道,声音低,顺着那女孩的语调往下探,心里同时在丈量这一句话背后的信息——方言口音、称谓习惯、措辞里透露的社会位置。

女孩显然没心思深想,将脸重新埋进被子里,闷声说:"明日一早就要去内务府点卯,嬷嬷说谁若仪态不端,便要罚跪半日……我连那些规矩都没记全,怎么办……"

话末尾带着哭腔,细细的,渗进灰色的空气里便散了。

黄蓉没有接腔,只是轻轻环视四周,将这间屋子的陈设、人数、窗口位置、唯一的木门方向一一存入脑中。窗是死的,钉着木条。门朝东,门缝下透来的是廊外更深的夜色。门外有步伐声,隔一段便走过一次,是巡逻的走向,两人一组,间隔约莫一盏茶。

这屋子关着人,关着刚入宫的宫女。

她用这个结论将其余的碎片一一粘合——宫廷。大周朝。选秀入宫的新人。她现下所附身的,是一具刚刚通过遴选、即将正式入职的低阶宫女的躯体。

黄蓉慢慢躺回去,将粗麻被盖到下颌处,两眼望着顶梁上那盏豆火,脑子里安静得像是一面刚磨过的铜镜。

她梳理目前所知之事:

一,她已不在桃花岛,亦不在她所熟悉的任何地方。二,这具身体原先有个名字,她尚不知道,需尽快确认。三,此地是皇宫,规矩如刀,每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是催命符。四,她无武功,无依仗,无任何人可以唤作袍泽。

然后她又补上第五条:她黄蓉,再如何落入险境,从未有过认输的先例。

这么一想,心里那股悬在半空的惊惶便往下落了一寸,踩到了实处。

油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照出斜斜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旁边的女孩哭声渐微,大约是哭倦了,睡了过去。满屋子的呜咽声也在漫长的夜里一点点低落下去,最后只剩下呼吸声,长的短的,交叠成一片,像是某种无言的绝望。

黄蓉听了片刻,闭上眼睛。

她想到父亲那本奇书里有一句话,说棋局之妙在于落子之前,局势未定,则一子可动万象。她当时读到这里,嗤之以鼻,觉得说得太过玄虚。现在想来,这话竟是世上最朴素的道理——她眼下不过是一枚刚落入棋盘的散子,四顾茫然,尚未归位,正是最危险也最自由的一刻。

危险在于她一无所有。

自由在于她尚未被任何人握住。

天光从门缝下透进来之前,她已经将自己的处境盘算了不止一遍。待到外头有了开门的动静,她第一个坐起身来,理了理粗布宫装的领口,用指腹将额前碎发押得整齐,神色平静,仿佛头天夜里根本没有任何异变。

门从外头打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位嬷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钗环素朴,腰间系着一串钥匙,踩着厚底鞋,步子走得稳而沉,每一步都像是在宣示什么。她扫了一眼满屋子姗姗爬起的女孩们,眼神是过筛子的那种打量,冷而精准。

"都站起来,站到廊下,依着昨日分派的顺序排好。慢了的,跪着等。"

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稳定。

众女孩慌乱地爬下床,踩着尚未穿好的绣鞋往外涌。黄蓉慢她们半步,但动作比谁都稳,鞋带系好,领口齐整,出门时刚好站在队列中段不前不后的位置——不出头,不落尾,不引人注目。

廊下晨风刮来,带着宫墙青砖特有的凉意,还有远处御花园的花香,被门阁、回廊、层层院落一重重过滤之后,到这里已只剩一缕淡淡的残香,像是什么鲜活的东西被关进了石头缝里。

黄蓉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一方窄窄的天。

天色是鱼肚白,尚未完全亮透,宫墙的影子斜斜地压过来,将那方天切成一个细长的缺口。缺口里有两颗星,正在慢慢隐去。

她收回视线,站回原位,垂手,低眉。

就在这时,嬷嬷从队列最末走到最前,走到黄蓉面前时忽然顿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黄蓉心中微微一动,随即平静地开口,嗓音不急不缓,语调落在不卑不亢的刚好位置上——

她低垂的眼帘轻轻抬了一分,对上嬷嬷审视的目光,不闪不躲:"回嬷嬷的话,奴婢名叫莞容。"

那个名字,是她在昨夜漫长的黑暗里替自己想好的。

莞者,席草也,能屈能伸,踩之不死。容者,面也,无喜无悲,任人观看。

这两个字合在一处,是她对这宫中规则的第一份认知,也是她为自己立下的第一道围栏——在弄清楚这盘棋的走法之前,她先要活着,活得不起眼,活得让人觉得她不过是一株路边的寻常野草。

嬷嬷"嗯"了一声,将她的名字在心里转了一转,神色不变地走开了。

黄蓉重新垂下眼睛,唇角轻轻弯了一下,转瞬即逝,浅得像是水面上掠过的一道风痕。

廊外,晨钟声由远及近地滚来,一声接一声,沿着宫墙传向她看不见尽头的深处。

棋局,已然开了。

Like this novel?

Create your own AI-powered novel for free

Get Started Free
第一章 桃花魂落凤凰巢 — 桃花谋:嬛传有佳人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