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下午兩點五十分開始橫的。
不是垂直往下的那種,是整片天空側過來,把水平著灌進來,順著候車棚的鐵皮邊沿形成一道水簾,把坐在最外側長椅上的玄奘的左肩徹底打濕。他沒有往裡挪,只是把背包抱得更緊了一些,看著廣場上最後幾輛計程車在風裡偏斜著衝出視線,心想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波陣風,比氣象局預報的提早了整整四個小時。
台北西站的廣播還在說颱風陸警,但廣播的聲音被風割碎,斷斷續續,像一個人試圖在電話裡安慰你卻一直掉線。
玄奘把背包拉鏈又拉緊了一次。背包不重,裡頭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幾件換洗衣服,一本聖經,那本聖經他已經三個星期沒有打開,但他也沒辦法把它丟掉。他是三天前辭掉神職的,辭職信用電子郵件寄出去,教會牧長打了兩通電話,他沒有接,第三通他接了,只說「我需要一段時間」,然後掛掉。那個「一段時間」具體是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需要動,需要用腳踩到地,否則他會一直站在那個病床邊,一直對著那個老人說不出話來。
候車棚裡人不多,颱風消息一出,大多數人在早上就改了行程。剩下的是真的沒辦法走的,或者是跟他一樣,本來就不確定要去哪裡的。
玄奘側過臉,棚子另一端站著一個男人,背對著他,手撐著鐵柱,頭微微揚起,像在看什麼,但廣場上除了橫飛的雨沒有什麼好看的。男人穿了一件黑色棉質T恤,袖子捲到手肘,右臂外側密密的紋身一路延伸到手背,線條複雜,遠看像某種漩渦。他腳邊放著一個黑色硬殼皮箱,上了鎖,扣子是銀色的,在昏暗的天光裡反出一小塊光。
男人轉過頭來,跟玄奘的視線對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自然地轉回去繼續看雨。
棚子中間的長椅上坐了第三個人,胖,白色polo衫,兩手拿著手機,滑得專注,嘴角掛著一種說不清楚是笑還是在皺眉的表情。他偶爾停下來,把手機湊近眼睛,仔細看什麼,然後發出一個短促的「欸」,再繼續滑。桌上放著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裝了一個三角飯糰和兩罐啤酒,其中一罐已經開了,但他沒在喝,就讓它擺著。
廣播又斷了,然後恢復,說國道一號北向已經全線封閉,南向部分路段管制中,預計颱風眼通過時間是今夜午夜。
胖男人抬起頭,把手機往大腿上一拍,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從鼻子出來,帶著某種徹底的、幾乎是平靜的絕望。
「這種颱風,」他說,不是對著任何人,「真的是揀時間出來。」
玄奘沒有回應,紋身男也沒有回應。
胖男人也沒有期待有人回應,他撿起啤酒罐,喝了一大口,然後繼續低頭滑手機,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馬祖老酒麵線,台南碗粿,屏東萬巒豬腳——」像在念一份他自己才看得懂的清單。
雨的聲音大了一個等級,鐵皮棚頂砰砰地被什麼打著,玄奘抬起頭看了看,頂上有一塊角鐵在震,正在一個緩慢的節拍裡準備掀開。
就在這時候,廣場盡頭有一輛廂型車搖搖晃晃地開進來,引擎聲音沙啞,像一個老人試圖在風裡大聲說話。車身白色,或者說曾經是白色,現在是那種被歲月磨成的灰白,車門手把那一側有一道凹陷,像被什麼東西撞過,不深,但很舊了。前擋風玻璃上有一張A4紙,用膠帶貼著,上頭用粗麥克筆寫了幾個字,但距離太遠,玄奘看不清楚。
車停在候車棚前方大約五公尺的位置,引擎沒熄。
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一個縫,一隻手伸出來,把擋風玻璃上那張紙撕下來,換了一張新的,重新貼上,然後車窗搖回去。
胖男人眼尖,眯起眼睛看了一下,突然站起來,拎著塑膠袋往那輛車走過去,走到一半停下來,回頭對玄奘和紋身男說:「那個,上面寫環島接送,有要去的嗎?」
玄奘沒有立刻回答。
紋身男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皮箱。
「多少錢?」紋身男說。
胖男人聳了聳肩,「沒寫。」然後繼續往那輛車走過去,用手背敲了三下車窗。
車窗再次搖下來,這回開得夠了,玄奘可以看見裡面的輪廓——駕駛是個中年男人,臉沒有什麼特別的起伏,就是那種會讓你在三秒鐘之後忘記他長什麼樣子的臉。他沒有戴眼鏡,沒有留鬍子,頭髮黑裡夾了些白,平梳著。他看著胖男人,沒有說話,等他開口。
「老大,」胖男人用台語喊,「你這環島接送,是怎樣接法?」
「坐滿四個,出發。」駕駛聲音低,字少。
「去哪?」
「順時針繞一圈。」
「然後呢?」
「然後回來。」
胖男人轉身看了玄奘和紋身男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是:各位,你們聽到了。
玄奘站起來,走到那輛車旁邊。近了才看清楚車身右側還有另一道凹陷,比左邊那道淺一些,但舊的方式是一樣的。
「費用怎麼算?」玄奘問。
「四個人平攤油錢。」
「就這樣?」
「就這樣。」
紋身男拎起皮箱,踩著積水走過來,在車旁邊站定,低頭看著駕駛,用一種評估的眼神,從臉看到肩膀,再看回臉。
「你叫什麼名字?」紋身男問。
駕駛沉默了一秒。「老沙。」
「去哪裡可以下?」
「每個地方都可以下。」老沙說,「我不管你去哪,你也不用管我。」
這句話說完,三個人同時沉默了一下。
是胖男人先打破的。「我叫八戒,」他說,自顧自地,「做廚師的,現在失業,要去墾丁——欸,我先說好,我東西多,行李要放哪?」
老沙下了車,走到車尾,拉開後車門,沒說話,意思很清楚。
八戒把塑膠袋夾在腋下,開始把車尾的空間打量來打量去,最後把袋子放進去,拍了拍手,回頭對玄奘說:「欸,你呢?」
「玄奘。」玄奘說。
「本名?」
「本名。」
八戒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紋身男把皮箱推進後車廂,鎖扣朝上,推到最裡面,然後側身坐進後排,靠著車窗,手臂架在膝蓋上,右臂的紋身在車內昏暗的光線裡看起來更深了,像墨水泡過水之後的顏色。
「悟空。」他說,不知道是對誰說的,像是在記錄什麼。
玄奘坐進車裡,中排,靠著另一側車窗。八戒擠在他旁邊,腿和腿碰著,八戒往他那邊讓了一下,玄奘往自己這邊讓了一下,最後兩個人都不再讓了,就這樣。
老沙重新坐回駕駛座,把車窗搖上,引擎的聲音從沙啞變成一種持續的低鳴。
前方廣場上,路燈已經在搖,颱風的外圍環流把整個台北市的空氣壓得很低,低到玄奘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也跟著壓了下去,不是害怕,是一種比害怕更鈍的感覺,像是那個老人躺在病床上抬起眼睛看著他說「你確定嗎」的時候他胸口也是這種感覺,然後他就站在那裡,什麼都說不出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看著老人的眼睛在等,一直等,等到呼吸機的聲音把那個等待蓋過去。
他閉了一下眼睛,把那個病房的味道按回去。
「我有一個問題。」悟空從後排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懶散的銳利,「你開這台車,把我們繞一圈,對你有什麼好處?」
老沙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放在方向盤上,看著前方的雨。
「繞一圈,」他說,「就繞一圈。」
沉默。
八戒把啤酒罐湊到嘴邊喝了一口,發出一個聲音,像是在說好吧。
玄奘轉過頭去看車窗外,水簾漫過玻璃,外頭的路燈被折射成一條一條的光,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瓦解又重新組合。
老沙把排檔推進D,踩下油門,廂型車開始動了。
出候車棚,轉過彎道,接上環河南路,風一下子把整輛車壓了一個角度,老沙的手穩穩地在方向盤上調回來,沒有多餘的動作,就調回來了。
誰也沒再說話。
車子在風雨裡往北開,台北的夜市和招牌在窗外飛速後退,霓虹的顏色被雨打散,變成一種濕的、糊的、說不出名字的色調。玄奘靠著車窗,感覺到玻璃的震動透過臉頰傳進來,涼的,持續的,像某種還沒被說出口的事情正在等待時機。
他不知道這輛車要帶他去哪裡。
他只知道他已經三個星期站在原地了,而這輛車正在動。
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這就夠了。
後排的悟空把頭靠在車窗上,右手搭在皮箱的鎖扣上,手指輕輕扣著那個銀色的扣子,一下,一下,沒有聲音,但他自己知道。八戒點開手機,那份美食清單還開著——馬祖老酒麵線,台南碗粿,屏東萬巒豬腳——他在最下方又加了一行字:吉安夜市豬血糕,然後停了一下,沒有刪掉,也沒有繼續加。
老沙看著前方,雨刷以固定的頻率掃過擋風玻璃,一下一下,把視線短暫清理乾淨,然後又蒙上去,再清理,再蒙上去。他已經習慣在這個頻率裡開車了,開了五年,一個人。
颱風在太平洋那一側轉著,島的這一側,一輛舊廂型車載著四個各懷心事的人,悄悄地駛進了最深的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