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铲第三下凿进黄土的瞬间,我闻到了血腥气。
不是新鲜的那种。是泡在地下水里泡了几百年、腐烂过一轮又风干的那种,又咸又甜,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馊味,往人鼻腔里钻,让人头皮发麻。干了这行十几年,这个味道我熟,熟得像闻自己的烟。
"好穴。"
我把洛阳铲从土里拔出来,凑着头灯看了看铲头带出的土样——灰黑色夯土,质地密实,中间夹着碎石灰和松木屑,手指捻开,掌心里留下一点暗红的锈迹。这东西不是土锈,是棺漆混着朱砂渗进地层的痕迹。
棺椁就在脚下三尺处。
我蹲下来,把罗盘搁在地上,食指轻弹了一下指针。这枚盘是祖传的东西,铜胎包浆,摸着手感贼重,在一众电子货里是个异类,但准得出奇——跟着我走南闯北,没出过一次差错。指针微微颤了颤,停在了壬山丙向,和我用分金定穴术推算的结果分毫不差。
主棺,在这里。
"老胡,怎么样?"
头顶上方的声音透过盗洞传下来,瓮声瓮气,是此行的雇主,一个我姑且叫他老赵的中年人,圆头圆脑,戴一副金丝眼镜,操一口带着津味儿的普通话,见面的时候西装革履,看着像个开建材公司的。
"有货,"我冲上面扬声道,"闭嘴,别催。"
老赵的脑袋在洞口缩了一下,消失了。
我重新俯下身去。
这处地下墓室是典型的清代格局,两进砖室,前室摆着陶俑和铜器,主棺在后室正中,四周用汉白玉条石砌了个护棺套,外头又加了一层防潮的青砖圈墙。封得严实,够仔细,但再仔细也仔细不过摸金校尉的眼睛。
我把军用背包卸下来搁在一边,里头传来黑驴蹄子磕碰器壁的闷响,再往里就是那把折叠版洛阳铲和两管备用电池。摸金符还在胸口贴着,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一片暖意,是桃木被人体温烘久了的那种热,沉甸甸的,像个老伙计。
推开棺盖要费些力气。
生漆封口,干透之后比胶水还难撬,我用撬棍别进缝里,往下压,膝盖顶着棺壁,手腕使力,听见棺沿处"咔"的一声闷响,漆封崩开,一口陈年的旧气扑面而来——檀香、腐木、潮气,还有那股如影随形的甜腐味。
棺内是个中年男性,保存尚好,身上穿着官服,头顶乌纱,双手交叠压在腹前,面色暗沉,眉眼轮廓还依稀可辨。死相平静,不是横死之人。随葬品按制入殓,两侧摆着几件官窑瓷器,棺底铺了一层薄薄的金叶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绝非寒门。
我逐一记录下来,顺手在背包侧袋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用铅笔潦草地划了几道草图。
然后我注意到了棺壁夹层。
不该有夹层的。
这种清代砖室棺椁,棺板通常是整料实木,讲究的再加几道铜箍,没有夹层这个设计。但是后壁内侧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接缝,在头灯的斜光下透出一条暗影,若不是我眼神好,这一眼根本就对付过去了。
我用撬棍尖头抵进接缝,轻轻一别。
夹层弹开,里头掉出一样东西,在棺底金叶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是一枚铜镜。
圆形,直径大约一掌宽,背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古篆,手掌般厚薄,铜色暗如锅底,但镜面却保存得出奇地好,纤尘不染,光滑如初凝的水面,照出我头灯的光斑,圆圆的一点,像一只眼睛。
我在行里走了这些年,铜镜见过不少,汉代的、唐代的、宋代的,各有各的讲究。但这枚不一样。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就是看着它,心里有一下发虚的感觉,像是从高处往深渊边上踏近了一步,身子本能地往后缩,脚却没动。
我伸手,把它捡了起来。
篆文入手,铜镜比看起来要重,沉得有点古怪,像是里面装了什么实心的东西,而不是一块薄薄的铜板。我侧过来迎着头灯看那些古篆,字体瘦劲而古拙,不是寻常的装饰纹,每一个字都刻得极深,刀锋犀利,力道渗透铜胎,像是有人用尽了全力要把这些字永远钉在里面。
我不认得这些字。
这是干这行的大忌之一——不认识的东西不要乱摸。
但我已经摸了。
镜面上的光斑开始变色。
一开始只是微微泛了一下蓝,像是荧光灯起辉时候的那种冷光,一闪,我以为是自己头灯的问题,拍了拍灯壳,没用。那蓝光不是从外头投进来的,是从铜镜本身里往外渗,越来越亮,越来越深,慢慢沉成了一种暗青色,像是深海水底才有的那种颜色,又凉又暗,凉得我握着镜子的手心开始发麻。
我下意识地想把它扔出去。
手指没有听从命令。
那道阴光在镜面上猛地扩散开来,不是往外照,是往里吸,像一个突然睁开的深不见底的瞳孔,把灯光、把棺室、把我所有的影子全部往镜面里头拽,冷意从手心一路窜上手腕,窜过肘弯,窜进肩膀,接着是胸口,是腹腔,是脚底——
我还来得及喊了一声。
"他妈的——"
然后世界就碎掉了。
不是爆炸的那种碎。是溶解的那种,像把一块泥塑扔进水里,棺室的砖墙、地上的金叶子、脚边的军用背包,还有我自己,从边缘开始一层层地化开,化进那道青黑色的光里,没有声音,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极深的冷,和极深的沉。
我沉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怀疑这辈子是不是就要在这个没有地面也没有天花板的地方沉下去了。
然后我闻到了另外一种气味。
是潮湿的青石板,是水乡的河腥气,是某种草木燃烧后留下的烟气,还有——是油脂燃烧的气味,不是蜡烛,是动物油脂的那种,带着一点烧焦的腻味,像是什么地方挂着很多油纸灯笼,正在安静地把夜晚点亮。
我睁开了眼睛。
天色是深蓝的,带着快要擦黑的最后一点余光。我趴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窄巷里,脸贴着地面,能感觉到石板的凉意透过皮肤往里渗,石缝里长着细细的苔藓,湿的,贴在脸侧。军用背包还压在我背上,不知道是我本能地抓住了它还是它跟我一起被吸进来的,总之还在。
我爬起来,蹲在地上,扶着墙喘了半晌。
低头一看,头灯还在额头上。我按了一下开关。
没有光。
我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
换了一档,调了一次,摁了三下,该有的手势全用上了,头灯像是彻底没有了反应,外壳完好,电池没有松动,但就是没有光。我把它摘下来对着天空看了看,什么毛病都看不出来,但它就是不亮了。
我把头灯揣进口袋,摸了摸腰间,那把小手电还在。按下去,同样的结果,没有光。
"行啊,"我在心里骂了一句,站起身,左右看了看。
巷子很窄,两侧是白墙黛瓦的民居,墙壁贴着青苔,屋檐下挂着的正是那种油纸灯笼,火苗在里头微微跳动,把半人高的一圈地面映成昏黄的颜色。远处隐约有人声,是市集或者居民区的那种喧嚣,听着还算寻常。
不寻常的是河面上漂着的那些东西。
巷子尽头接着一段石阶,石阶通往一条水道,水面漆黑,倒映着天光。水道中央,有十几点碧绿色的光正缓缓漂移,形状不定,聚散无序,不是鱼灯,不是河灯,那个颜色和那个飘法,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鬼火。
磷磷如豆,在水面上往来游荡,没有人驱赶,没有人惊叫,岸边偶尔走过的行人只是步子加快、低头绕道,像是见惯了这东西,把它当成了水道里正常的一部分。
我看了片刻,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摸了摸胸口的摸金符,依然温热,依然在,然后我掏出GPS,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半秒,显示出一串无信号的符号,闪了两下,熄灭了,无论怎么重启都是同样的结果。
我站在那条没有名字的窄巷里,背后是白墙,面前是鬼火,头顶上方是清代格局的连片屋瓦,右手边贴着一张公告,红纸黑字,正楷,我走过去对着油纸灯的光看了一眼。
布政使司告示。康熙三十二年。
我在心里把那枚铜镜从头到脚骂了一遍,然后蹲下来,打开军用背包,逐一清点。
摸金符,在,三枚,贴着皮革袋壁,完好。
洛阳铲,在,折叠状态,一节一节拧开确认过,没有损伤。
黑驴蹄子,在,用粗布袋装着,触手冰凉,份量对。
备用电池,在,没用了。
几包压缩饼干,在。
一把水壶,在,里面还有半壶温开水。
手机,在,开机,有电,没有信号,时间定格在下午四点十七分,在某个我已经不在的世界静静地走着,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是今天下午我跟老赵确认入坑时间时候打的那几个字。
我盯着那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康熙三十二年。
康熙,就是那个鳌拜、就是那个平三藩、就是那个签尼布楚条约的大清圣祖爷,那个。
三十二年,换算一下,大概是公元一六九三年前后。
现在是傍晚,江南水乡,鬼火漂河,活人绕道,就这么稀松平常,像是夜里的苍蝇和蚊子一样,是这个地方固有的组成部分,不需要任何人大惊小怪。
我蹲在那条窄巷里,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他妈的穿越了。
远处有个老汉端着饭碗走过,朝这边瞟了一眼,没停,继续走了,连脚步都没乱。可能是因为在他看来,一个穿着奇怪的外地人蹲在巷子里发愣,远比河面上那十几点鬼火更容易解释。
水道里,鬼火聚了散,散了又聚,碧绿色的光在黑水面上曳过一道弧线,无声无息。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军用背包重新背好,把罗盘从侧袋里掏出来,捏在手里,食指习惯性地弹了一下指针。
指针颤了颤,在磁场里晃了一圈,然后停了下来,稳稳地指向某个方向,和我身后那一片乌沉沉的夜色相对,和前方漂着鬼火的水道相背。
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拉了拉背包带,朝着油纸灯笼照不到的那条更深的巷子,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