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秋,五丈原。
油灯快灭了。
诸葛孔明盯着那豆灯芯,看它在秋风里哆嗦,看它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缕青烟,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看着一位老朋友在临别时朝你点了点头。
他已经很久没有站起来了。
不是不想,是身体不允许。这副四十九岁的躯壳,被他用了二十七年,从隆中草庐用到这座关中大营,中间经历了北伐、北伐、再北伐,七出祁山,粮草不继,师老无功。如今它已经彻底罢工,像一匹跑烂了蹄子的老马,趴在地上,任主人再怎么扬鞭,也只能抬起头来看你一眼。
帐外有人哭。
孔明侧耳听了听,分辨出那是姜维的声音。这孩子向来持重,能让他哭出声来,想必自己的情况已经不大好看了。
他想笑,却发现连笑的力气也快没了。
罢了。
二十七年前,他在隆中田埂上仰望星宿,替自己算过一卦,算出的是"功在不继,命数如此"八个字。彼时他年轻气盛,把那卦象压在枕头底下,假装没看见,然后头也不回地跟着刘皇叔出了山。
如今,账终于算清了。
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风把帐帘吹开一角,带进来一股凉气,裹着秋草和黄土的味道。孔明深吸一口,闭上了眼睛。
油灯,在这一刻,灭了。
然后,轰的一声,天地崩裂。
一道不知从哪里劈下来的惊雷,把整个世界砸了个粉碎。
诸葛孔明只来得及想:这雷,不对——
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等他再睁开眼睛,鼻子里钻进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一股子腥泥气,混着某种他辨认不出的焦糊味,如同谁把新翻的泥土和烧过的秸秆一股脑儿捂在了他脸上。
孔明愣了片刻。
然后他想,这不对。
五丈原的帐中没有泥土的味道,只有草药、墨迹、以及常年燃香留下的沉郁气息。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低头一看——他正躺在一片泥地上,衣袍前襟沾满了黑色的污泥,发冠也歪了,有几根头发散下来贴在脸颊上。
他伸手,把头发拨开。
掌心感觉到了寒意。
这一下彻底清醒了——他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皮肉痛感立时传来,生鲜而真实,绝非临终幻觉该有的质地。他又捏了一把,更用力,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这才确认:
他活着。
不止活着,他的气力似乎也回来了——不是五丈原那副行将就木的残躯,而是某种更年轻、更完整的状态,仿佛那二十七年的心血燃尽被人倒带,又替他续上了半壶灯油。
孔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四下打量。
他看见了一堵城墙。
城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细碎的野草,墙头上有几块砖已经裂开,裂纹的走向告诉他,这堵墙已经建了至少七八年,经过了多轮热胀冷缩的折磨。旗帜从墙头斜插出来,布料是深红的,旗面被风吹得平直,上头绣着一个斗大的"明"字。
"明"?
孔明盯着那个字,在心里把他所知道的所有政权的名号迅速过了一遍——大秦、大汉、大魏、大吴、大蜀……没有一个叫"明"的。
这就很有意思了。
他开始打量过路的行人。
街道上人来人往,一派市井热闹景象。男人们多穿圆领袍,布料粗糙,腰间扎着布带,头上戴的不是汉末那种帻巾,而是一种孔明从未见过的四方小帽。女人们则裹着颜色素淡的棉布,挎着竹篮低头疾行。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和驴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嘎吱声。
与汉末的市井相比,这里的人穿得更厚实,食物的种类也似乎更多——有一个卖烧饼的老头正扯着嗓子喊,孔明侧耳分辨,听出来是中原官话,但语调有些特别,像是揉进了某种他不熟悉的北方腔调。
他走近城墙,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
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得相当自然,以至于路过的几个人朝他看了看,又移开了目光——无非是个迷路的外乡人,这年头金陵城里少见的事情多了去了,一个穿着奇怪长袍的中年男子坐在城墙根下发呆,算不了什么大事。
孔明从袖中取出折扇,摊开,又合上,如此反复了三次。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千里之外带来的,竟然还在。
好,让我们把现状理一理。
第一,他没死,或者说,他死过一次了,但现在他活着,这是既成事实,无需继续纠结。
第二,这不是汉末,不是蜀地,从旗号来看属于一个叫"明"的政权,从城墙的规模和人口密度来看,此处应当是这个政权的重要城市,甚至可能是京城。
第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但他知道,追问"怎么来的"这个问题,眼下没有任何意义——能解释这件事的答案,或者根本不存在,或者他找不到,横竖都是白费功夫。
既然如此,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
搞清楚这是哪年,这里的皇帝是谁,这个王朝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孔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向最近的一个摊贩走去。
那是个卖豆腐的中年妇人,脸晒得黝黑,围裙上有几块陈年的豆浆渍,正拿着一把扇子驱赶苍蝇。她抬头看见孔明,先是愣了一下——大抵是被他这身汉末儒袍给惊到了——然后扯开嗓门道:"客官买豆腐?"
孔明拱了拱手,温声道:"不买豆腐,只问妇人一事——敢问如今是哪朝哪年?"
妇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大概在思考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恙,随即撇了撇嘴道:"大明洪武三年,客官,您这是从哪儿来的,这个也不知道?"
孔明道:谢过妇人。
他转过身去,又在城墙根找了块石头,重新坐下,展开折扇,合上,再展开。
洪武三年,大明。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像是在反复确认一块陌生地图上的坐标。
大明。布衣天子,驱逐蒙元,重建华夏——这些他当然知道,因为这些事对眼下的他来说,还是未来几百年后才会发生的历史,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段他这辈子根本没有机会亲眼见到的未来。
但他确实见到了。
他现在就坐在大明洪武三年的金陵城墙根下,屁股底下是凉丝丝的石头,耳边是锅碗瓢盆的市井喧嚣,鼻子里还残留着那股焦糊的泥土气。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洪武三年,大明开国才刚刚三年,皇帝是朱元璋——一个孔明在史书上了解有限、却凭直觉就能判断出绝不好相处的人物。此刻的大明朝堂,淮西勋贵当道,浙东文臣式微,北方边患未绝,天下初定却暗流涌动。
再往后,还有接连不断的屠戮。
孔明闭上眼,把这段他所能记起的历史细节一条条过了遍,越过越觉得后背发凉,忍不住把手中的折扇握紧了些。
他一向自诩运筹帷幄,善于在最坏的局势中找到最后那一条生路。然而此刻,他坐在一个陌生朝代的城墙根下,两袖空空,举目无亲,身上穿着千年之前的儒袍,头顶是洪武三年的秋天,脚底下是一个正在滚动的历史巨轮,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巨轮的主人究竟会不会把他当人看。
这,确实是他这辈子遇到过最棘手的开局。
孔明睁开眼睛,慢慢站起来,整了整歪掉的发冠,把衣袍前襟拍了最后一把——泥污仍在,但姿态已经恢复了端正。
他扫了一眼那面迎风招展的"明"字旗,目光在旗面上停留了片刻。
好。
孔明提了提折扇,迈出第一步,向城内走去。
金陵的秋风从街道深处涌来,带着油炸食物的香气、马粪的腥臊气、以及一股说不清楚的湿润气息——那是大江大河临近的味道,是这座城市最底层的呼吸。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身边经过,热热闹闹地吆喝着,声音在青石板路上跳了几下,散进了人群里。
孔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串糖葫芦,山楂裹着糖壳,在秋日的阳光里透出琥珀色的光,红得好看。
他想,这个地方,乍一看,其实还不错。
只是乍一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