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導師林俊賢把考卷往講台上一甩,那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炸得很響。
「郭小靖。」
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假裝在看窗外的天空。台北的十月,天是那種洗舊了的灰藍色,幾片雲懶洋洋地掛著,看起來也不想上課。
「郭小靖你給我站起來。」
我站起來。
全班三十八個人的視線全部轉過來,帶著各種含義,有幸災樂禍的、有純粹無聊想看熱鬧的、也有楊小康那種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卻假裝沒有表情的。他坐在第二排中間,校服整齊,頭髮俐落,是那種一看就知道考試考得很好的體面模樣。
「國文四十三分,數學二十八分,英文——」林俊賢停了一下,像是在讓這個數字先在空氣裡發酵一會,「——十七分。你知道英文滿分是一百分嗎?」
「知道。」
「那你怎麼只考十七分?」
這個問題我認真想了兩秒。「因為我另外八十三分不會。」
有人噗嗤笑出來。林俊賢的臉色立刻變成一種我很熟悉的深紫色,那個顏色代表他接下來要說很長一段話,而且每一句都會精準踩在你最介意的地方。
他沒有讓我失望。
他講了整整七分鐘,從我的期中考講到我的期末考,從我的期末考講到我的升學前途,從我的升學前途講到台灣的教育資源,最後結論是:「你這樣下去,高中都考不上,更不要說大學。你知道考不上大學的人以後能做什麼嗎?」
我沒有回答他,因為我知道那是個反問句。
「撿角。」他自己回答,「你就是在撿角。」
我在心裡算了一下,他說了二十二分鐘才讓我坐下。考卷被甩到我的桌上,右上角一個紅色的「17」,寫得很大,像是深怕我看不清楚。
我把考卷折起來塞進書包最底層。
旁邊的阿忠用手肘頂了我一下,低聲說:「你英文只考十七分,你上次不是說你有讀嗎?」
「我有讀。」
「讀了多久?」
「二十分鐘。」
阿忠沉默了三秒。「那你不如去睡覺。」
這就是陳忠誠這個人,我認識他八年,從國小就坐我隔壁,也是唯一一個在全班笑我的時候沒有跟著笑的人——不是因為他特別講義氣,是因為他本人成績也不好,沒有資格笑人。
我把頭靠在冰涼的窗邊,讓剩下的課就這樣流過去。
---
放學的時候已經快六點,十月的台北天黑得早,路燈在還沒完全暗下來的天色裡亮著,橘黃色的光暈落在積水的柏油路上,把每個水窪都染成一小片鏡子。
我背著書包從校門口出來,往左走,打算抄後巷回家。
平常我不走這條路,因為這條巷子又窄又黑,兩側是老舊的鐵皮違建和停得東倒西歪的機車,地上常年有一種說不清楚從哪裡來的積水,踩下去會發出很噁心的聲音。但今天我不想走大路,因為大路上可能會遇到同班的人,而我在被念了二十二分鐘之後,非常非常不想看到任何一個認識我的臉。
我走進巷子,把書包帶往上拉了拉。
巷子裡有一股味道。
那種味道很難描述,你知道台北夏天的排水溝嗎?悶熱、積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有機物、再加上外面翻倒的垃圾桶——把這三樣東西混在一起,然後再加上一個很重要的成分:酒。
大量的酒。
很劣質的那種。
我往前走了幾步,在巷子中段的一個電箱旁邊,有個人窩在那裡。
他背靠著斑駁的水泥牆,兩條腿隨便伸著,腳上穿著一隻藍色的塑膠拖鞋,另一隻不知道去哪了。身上是一件不知道原本是什麼顏色的外套,現在已經分不清是灰色還是褐色,領口破了一個洞,袖子上有至少三種不同的污漬。頭髮亂得像是從來沒有梳過,也從來沒有洗過,蓬在腦袋上像一叢枯掉的芒草。
手邊放著兩個空的台灣啤酒罐和一個還剩三分之一的,他一隻手鬆鬆地扣著那個酒罐,像是睡著了,但沒有打呼。
我放慢腳步,打算繞過去。
「你踩到我的腳。」
我停下來。
我往下看,我的左腳確實踩到了他那隻有穿拖鞋的腳的旁邊,大概差了五公分的距離,根本沒有踩到。
「我沒有踩到。」
「踩到了。」他的聲音是那種長年喝酒磨出來的沙啞,卻意外地清楚,不像是真的喝到爛醉的人說話的方式,「你踩到我的氣場了。」
我看著他。他慢慢把眼睛睜開來,眼神沒有任何焦距渙散的樣子,黑亮亮的,看著我,像是一隻藏在草叢裡的貓忽然決定要讓你知道它在那裡。
「同學,」他說,「你今天過得很不好。」
「關你什麼事。」
「我說的是你的臉。」他晃了晃手裡的酒罐,「被老師罵了?考試考爛了?還是暗戀的女生不理你?」
我沒有回答。
他把酒罐往嘴邊送,仰頭喝了一口,然後用袖子抹了抹嘴,滿足地呼出一口氣,那股混合了酒精和不知道多久沒刷牙的氣息朝我撲過來。我退了半步。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陌生人不要隨便問人家名字。」
「我不是陌生人,」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有點奇怪,不像是真的在笑,更像是某種長年練出來的習慣,「我是北丐的傳人。」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巷子裡有一隻貓從電箱上面跳下來,落地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裡顯得很清脆。
「北丐。」我複述了一遍。
「北丐。洪七公的傳人。降龍十八掌的繼承者。」他說這幾個詞的時候語氣非常平靜,就像在說「我今天吃了滷肉飯」一樣稀鬆平常,「我在找一個人,傳授他這一身本事。」
我往後退了一步,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
「你在做什麼?」他問。
「報警。」我說,「你不要動。」
「哦。」他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你要怎麼跟警察說?」
「說這裡有一個疑似精神狀況不穩定的遊民,在跟路人講武俠小說,需要送醫評估。」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漫出來的、帶著某種說不清楚的意味的笑,不是開心,更像是——
好,那就讓你見識一下。
他的右手食指伸出來,指著我。
就只是這樣。
一根手指,指著我,距離我至少有兩公尺遠,他連站都沒有站起來,就坐在那個水泥牆邊,拖鞋的那隻腳還隨意地彎著。
我沒有感受到任何東西。
然後我就飛起來了。
那個感覺很難描述。不是被人推,不是被人打,是某種東西從我的胸口中間直接貫穿進去,一股力道像是把我的整個身體當成一塊磚,直接往後送出去。我在空中飛了一下,時間很短,但我在那一瞬間看到了巷子的天空,那種洗舊的灰藍色,然後我的背撞上了什麼東西,發出一聲很響的金屬聲。
我滑下來,坐在地上。
那是一扇鐵捲門。我撞上去,又從上面滑下來,現在坐在地上,背脊還在那種撞擊的麻木感裡沒有回過神來。地上是濕的,我感覺到冰涼的水透過制服的褲子滲進來。
我抬頭看著他。
他還坐在那裡,手指已經收回去了,繼續在喝他的啤酒,神情和剛才一模一樣,若無其事。
我的手機掉在旁邊的水窪裡,螢幕碎了一條細線。
我看著那條裂縫看了大概五秒鐘。
我把手機撿起來,把身上的水拍了拍,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我的腿有點抖,背上還是麻的,有一塊肯定是瘀青了。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和他的視線齊平。
他低頭看我,眼神還是那樣,黑亮亮的,等著。
我說:「我要拜師。」
我他媽的自己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說這句話。
他沉默地看了我三秒,然後把啤酒罐往地上一放,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姓名。」他說。
「郭小靖。」
「幾歲。」
「十六。」
「成績怎麼樣。」
「吊車尾。」
「體力怎麼樣。」
「普通。」
「武學資質。」
「不知道,剛才飛出去三公尺,不知道算不算。」
他拿起啤酒罐,仰頭把最後三分之一喝完,然後把空罐隨手扔到旁邊,落在另外兩個罐子旁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像是要再度睡著的樣子。
「明天。」他說。
「明天什麼?」
「明天你帶一箱台灣啤酒來,我考慮考慮收不收你。」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困意,「一箱二十四罐,不要拿別的牌子,我喝不習慣。」
「等一下,」我說,「你叫什麼名字?」
他沒有睜眼。
「我說了,北丐傳人。」
「北丐傳人不是一個名字。」
「你說的這種廢話,我年輕的時候也說過。」他的聲音已經真的在睡著了,尾音越來越模糊,「快走,你站在這裡擋到我的風水。」
我站在那個臭氣沖天的巷子裡,看著那個爛醉在電箱旁邊的老流浪漢,看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的背還在痛,褲子濕了一大片,手機螢幕多了一條裂縫,今天的英文考卷還在書包最底層,等著我媽看到然後再被念第二遍。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說那句話。
我不知道一個坐在地上的老乞丐是怎麼用一根手指把我送飛三公尺的。我也不知道所謂的北丐傳人和降龍十八掌到底是什麼,是真實存在於某個我不知道的世界裡的東西,還是一個精神狀況堪憂的老人的妄想。
我只知道我飛出去的那三公尺,是我這十六年來做過最真實的一件事。
我往巷口走去,踩過幾個水窪,每一腳都發出那種噁心的濕答答的聲音。
走到巷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人靠著牆,頭往旁邊一歪,真的睡著了。月亮在台北的天空裡穿過一層薄薄的雲,把那條窄巷照出一個奇怪的輪廓,光打在那頂亂蓬蓬的頭髮上,讓他看起來像是從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流落到這裡的人——
不對。
不像是流落到這裡。
像是在這裡等了很久。
我轉過身,走出巷子,回家面對我媽和那張英文考卷。
明天的一箱台灣啤酒我打算用零用錢去買。
十六歲的我,成績吊車尾,被全班嘲笑,英文只考了十七分,連一個老乞丐都打不過。
但我從地上爬起來的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我胸口某個角落很安靜地燃起來,小到幾乎感覺不到,卻又實實在在地在那裡。
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
現在的我知道。
那叫做:不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