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4號房與一塊會發熱的石頭

翡翠墜子在凌晨兩點發熱的時候,我正在吃一個已經冷掉的雞腿便當。

那是一種很安靜的熱,不是燙,是溫。像有人把一塊剛在手心握過的石頭貼在你的胸口,然後悄悄走開了。我每次都要等一會兒才確認那熱度是真實的,不是我自己體溫的錯覺。大多數時候我確認完,繼續吃便當,或者繼續看窗外的雨。它沒有對我說任何話。我也沒有問它任何問題。

我在目黑區這棟公寓住了半年,依然不知道走廊盡頭那個門後面住的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一樓信箱旁邊那雙膠拖鞋是從幾年前就在那裡。204號房。房間大概十四坪,包含一個窄得讓人覺得設計師有仇的廚房,和一個陽台,陽台欄杆上有幾道銹跡,樣子像是有人用力抓過,抓了很多次。

「臨時房客。」有一次我去洗衣間,一個老太太這樣對另一個老太太描述我,聲音壓低,像是在說什麼秘密的事。我當時把衣服塞進洗衣機,假裝沒聽到。後來我想,她說得沒錯,住了半年,我依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座城市,依然不知道我讀的那間大學的系館在校園的哪一棟樓。

學生證上寫著某個系名,我每次看都有一種輕微的陌生感,像是在讀別人的名字。

入學的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祖母死後,我用她留下的存款付了幾年的學費和房租,然後坐上飛機,在成田機場的入境審查隊伍裡等了四十分鐘,把護照遞過去,蓋章,走出來。東京在那個早晨是灰色的,六月的梅雨剛剛開始,計程車的雨刷一下一下地掃。我坐在後座,脖子上掛著那塊翡翠墜,看著窗外高速公路兩側的混凝土牆壁,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或者說,我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但不想承認。

翡翠墜是祖母臨終前交給我的。她把它從自己脖子上取下來,放進我的手心,說了一句什麼。走廊裡那個時候有人在哭,聲音很大,把她後半句話整個淹沒了。我把那塊石頭握緊,低頭,想聽清楚,但她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我後來一直試著補齊那半句話,在各種狀態下,清醒的、半醉的、半夢半醒的。都補不齊。

那塊翡翠的顏色是很深的綠,有幾條白色的紋路,形狀橢圓,邊緣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攥了很多年的石頭。它有時候涼,有時候熱,跟氣溫沒有關係。我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因為我每次試著在腦子裡組織語言,都會覺得那句話說出口就會變成某種很可笑的東西。

我的日常是這樣的:早上睡到十點或者十一點,有時候更晚。打開手機,看幾條無關緊要的訊息。下樓去巷口的便利商店,買一個飯糰或者今天剩下的便當,帶回來吃。下午的時間是空的,有時候我去學校,坐在教室後排,把手機放在腿上,表情做出一個正在聽講的弧度。有時候我不去,在床上躺到下午三點,然後起來,不知道要做什麼,就沏一杯茶,站在陽台上看遠處那棟大樓頂上的紅色警示燈。它一閃一滅,頻率很穩定,像一顆很慢的心跳。

曠課紀錄應該已經很長了。我沒有查過。

那個週六的下午,我決定整理房間。不是因為房間很亂,而是因為我需要找一件事做,一件看起來有意義的事,用來填滿那個我不知道拿它怎麼辦的下午。

我從床底下拖出幾個紙箱,翻了翻,大部分是書,還有幾件換季的衣服,一些不知道為什麼帶來東京的雜物。我把它們放回去,推回床底。然後我爬上椅子,去擦衣櫃頂部的灰塵。

我的手碰到一個東西。

長方形,硬的,摸起來是塑膠殼的質感。我把它拿下來。

是一卷錄音帶,磁帶殼是透明的,裡面的帶子已經有些鬆弛,磁帶殼上沒有任何標籤,A面B面都是空白的。我翻過來翻過去,什麼都沒有。帶子的顏色是深褐色,在下午的光裡看起來像是舊血的顏色,雖然那個比喻並不讓我愉快。

前房客的東西。

我在衣櫃頂部的灰塵裡看見那卷帶子留下的輪廓,一個長方形的空白,說明它在那裡放了很長時間,長到灰塵在它周圍積了厚厚一圈,而它正下方是空的。我跳下椅子,把帶子拿在手裡,想了一會兒。公寓管理員是個不愛多話的老人,上次我問他暖氣怎麼用,他指了指牆上的按鈕,然後走了。前房客的事我從來沒有問過他,他也從來沒有主動告訴我任何事情。

我把那卷帶子放在桌上,然後去倒了一杯水,喝了兩口,把杯子放回去。

靠近窗邊的牆角有一行字。我不知道為什麼之前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它,可能因為那個角落光線很差,可能因為我一直把外套堆在那個角落,擋住了它。字跡是用鉛筆寫的,筆觸很重,但時間久了有些地方已經模糊,字體我看不懂,像是中文,但不是我能直接閱讀的字形,比我習慣的字體更古老一些,或者說更繁複,更多橫折撇捺,像是每一個字裡面都藏著什麼更小的東西。

我靠近去看,蹲在地上,把臉湊近牆壁,帶著一種奇怪的肅穆。牆的氣味是潮濕的,有一點霉,還有某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舊紙或者舊木頭。那行字有七個,或者八個,我數了幾次,因為其中一個字的邊界不太清晰,讓我無法確認它是一個字還是兩個字。我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站起來,重新看了看那卷錄音帶。

我沒有播放那卷帶子。

我有一台舊的隨身聽,是從東京的某個二手電器店買來的,應該能放這種帶子,就放在書架的第二層。我看了它一眼,然後把那卷帶子拿起來,放進書桌的抽屜,把抽屜關上。

這不是因為我不好奇。我當然好奇。而是因為有些東西你在打開之前必須先確認你準備好了,否則你只是用好奇心掩蓋某種更深的東西,等打開了之後,你才發現你根本沒有準備好,那個時候就太晚了。這是我自己訂的原則,雖然我也不確定它有多少道理。

我拿了一根菸,去陽台站著。

五月末,東京的空氣裡已經有一點濕度,不是難受的那種,是那種讓你覺得整座城市都微微軟化了一些的濕度。遠處那棟大樓頂上的紅色警示燈還是一閃一滅,頻率沒有變,我每次看它都覺得它在計數什麼,但不知道計數什麼。巷子裡有個老人推著資源回收車經過,鐵輪在柏油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消失在街角。

我抽完那根菸,把菸屁股按進陽台欄杆上放著的小菸灰缸,低頭看了一眼翡翠墜。

它是涼的。這個時候它只是一塊石頭,安靜地貼在我的胸口,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是。

我回到房間,關燈,在黑暗裡躺著,聽外面偶爾有車開過的聲音,聽隔壁房間某個我從未見過臉的人翻身的聲音,聽這棟老舊建築在夜裡輕微收縮的聲音,像是一個很老的人在黑暗中緩緩呼吸。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翡翠墜開始發熱。

我把手放上去,手指貼著那塊石頭,確認了那個溫度的存在。然後我把手放開,重新閉上眼睛。

「我知道,」我對黑暗輕聲說,雖然我不知道我在回應什麼,「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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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04號房與一塊會發熱的石頭 — 玉碎東京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