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霧裡來的母子與一頂漏雨的舊斗笠

班車在霧裡爬行,像一條老邁的蟲。

謝逢秋把臉貼近車窗,玻璃是冷的,帶著一層油膩的霧氣,什麼也看不清楚。窗外偶爾有青石牆壁從霧中浮出,黑濕的苔痕從縫隙爬上去,爬了很高,彷彿要把整座山都包住。他把頭縮回來,重新縮進座位角落。

車廂裡有十幾個人,大多沉默,頭顱隨著山路的顛簸輕輕搖晃,像在打盹,又像各自懷著什麼說不出口的事。有個老人抱著一籠雞,雞籠裡傳來悶悶的撲翅聲,混著柴油燃燒的氣味和某人腳邊濕布鞋散出的霉味,在車廂裡攪成一鍋說不清楚的味道。

謝逢秋的母親坐在他旁邊,膝上放著一個舊布袋,手扣著袋口,手背上的筋微微浮起。她沒有說話,只是偶爾轉頭看他一眼,嘴角抿成一條直線。不是生氣的樣子,是那種把很多話壓到嘴唇後面、決定一句也不說出來的樣子。

謝逢秋認得這個表情,從父親病了之後,母親就常常這樣。

他把視線移回窗外。班車繞過一個急彎,山霧忽然薄了一瞬,露出幾戶人家的屋簷,深色的瓦片濕漉漉地壓著,屋簷下掛著一串乾辣椒,橘紅色在霧裡格外刺眼,像是有人特意插進灰白水墨畫裡的一個漏筆。

他在心裡數了數那串辣椒,共十一個。班車又一轉,霧重新合上,什麼都看不見了。

鶴岡嶺的汽車站是一個露天的水泥棚子,站牌上的字被雨水沖得半掉,只剩「嶺」字還算清楚。

謝逢秋跟著母親下了車,腳踩進青石板縫隙裡積的一窪淺水,冰意透過薄底布鞋直衝上來。他沒出聲,把行李袋從車頂架上扯下來,肩膀跟著往下一沉。袋子不算太重,卻是他們全部的重量。

母親從袋子裡摸出一頂斗笠,遞給他。

斗笠的竹篾邊緣裂了一道口,有舊的油紙補丁打在上面,是父親還在時縫的。他戴上,霧氣沿著破口滲進來,沿著後頸涼涼地流下去一條細線。他沒有說漏雨,母親也沒有問。

「走吧。」母親提起布袋,往石板路的深處走。

謝逢秋跟上去,腳步聲在石板上沉悶地響。巷弄很窄,兩邊的老牆壁快要貼到一起,頭頂是一線灰白的天。偶有人影從霧裡走出來,打量他們一眼,又走回霧裡去。逢秋把肩膀往裡收了收,布袋帶子勒進掌心。

霍阿婆是個矮小的老太太,頭髮全白,眼睛卻亮。

她站在自家院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缺口的瓷碗,像是剛喝完什麼,見他們走進巷子,先打量了母親一眼,再把視線落到謝逢秋身上,在他臉上停了一停,沒說什麼,只轉身往旁邊的窄道一指。

「偏屋在那頭。地方小,你們先將就著。」她聲音沙啞,語氣卻不算難聽,「鑰匙在門框上,自己取。」

她說完便轉身進了自家院子,院門吱呀一聲關上,偶爾透出一股柴火灰的氣味。

偏屋確實小。一扇矮門,進去是一間約莫兩個大步寬的前室,再往裡一道舊布簾子,隔出一個睡的空間。牆壁是石灰塗的,有幾處脫落,露出裡面土黃色的底。窗子對著院牆,什麼光也進不來。母親把布袋放下,站在屋子中央轉了一圈,拂了拂窗臺上的灰,說:「比我想的好。」

謝逢秋不知道她比較的是什麼,什麼也沒說。

那夜母親在前室整理行李,動作輕而有序,每樣東西都放好一個位置,像是要把這個陌生的地方逐漸變成某種習慣的形狀。逢秋坐在布簾後面,聽著外頭的聲音,聽著霧山夜裡偶爾有風從牆頭吹過,帶來濕土與枯葉混合的氣息。

他沒有睡,盯著牆上那塊脫落的石灰,在心裡想:我們算是住下來了嗎。

鶴岡嶺學堂建在山腳的緩坡上,是一排青磚平房,房與房之間種著幾株老榕樹,根把石板路拱起一個個小坡,很容易絆腳。

謝逢秋跟著母親去辦了入學手續,那個負責登記的老先生低頭看了他一眼,在冊子上寫了他的名字,「謝逢秋」三個字在冊頁上顯得很孤立,周圍全是他不認識的名字。

進教室的時候,全班的目光一齊轉過來。

不是惡意的,起初只是好奇。逢秋感覺到那些目光從頭到腳掃他,停在他洗了太多次、衣領邊緣已經磨白的舊校服上,停了一秒,再移開。他走到先生指定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放好,把視線釘在桌面上。

桌面上有前任使用者刻的字,刻得很淺,他看不清楚寫的什麼。

「哪裡來的?」後排有人低聲問。

「新搬來的,住霍阿婆那邊。」有人回答。

然後就沒有了,課開始了,那些目光重新各就各位,逢秋鬆開壓在桌沿的手指,指腹有一道淺紅的壓痕。

他以為可以就這樣過去。

下課的時候,陳阿順走了過來。

這個少年比逢秋高半個頭,頭髮剃得很短,眼睛不大卻顯得很銳利,嘴角帶著一種閒適的、等著看好戲的弧度。他在逢秋桌前停住,從上往下打量了一番,然後轉頭對旁邊的同學說:「你們看,衣領都磨白了,布還是原來那塊。」

四周有人跟著笑,是那種輕飄飄的、見縫插針的笑,不一定有多壞,卻足以讓人覺得自己被釘進了什麼地方。

謝逢秋沒有抬頭,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個半月形的凹痕。他告訴自己不要說話,忍過去,像過去在舊學校那樣,低一低頭就過去了。

「窮地方來的,也不怪。」陳阿順繼續說,語氣是那種漫不經心的殘忍,「不知道家裡還有幾件。」

逢秋的手指掐得更緊,掌心有細微的痛意。他盯著桌面,呼吸很淺,一個字也沒有說。

陳阿順等了一會兒,見沒有反應,有些無聊地轉身走了,旁邊的笑聲也逐漸散去。

教室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老榕樹的葉子在濕風裡輕輕抖動。

逢秋慢慢鬆開手,低頭看那道指甲印,看了很久。

夜裡,母親點了一盞油燈,坐在前室縫補。燈火在石灰牆上映出她彎腰的影子,影子很大,像是把她真實的疲倦也放大了投在那裡。

謝逢秋坐在布簾旁邊,望著那盞燈。火苗很小,在偶爾從窗縫滲進來的夜風裡偏一偏,又重新站直。

他想起陳阿順的聲音,想起那些漫不經心的笑,想起自己那雙釘在桌面上、什麼也沒做的手。想起坐班車進山的時候那條窄窄的一線天,兩邊的老牆壁幾乎要貼在一起,他把肩膀往裡縮——他一直在縮,縮進座位角落,縮進沉默裡,縮成一個可以不佔任何人任何位置的形狀。

油燈的火苗又偏了一下,這次偏得更遠,逢秋以為它要熄,它卻搖搖晃晃地撐回來,繼續亮著。

霧山的夜很深,外頭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母親手裡穿針引線的細微聲響,一下,一下,在這個陌生的偏屋裡認真地落著。

謝逢秋把視線從燈火上移開,望向窗外那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的霧,心裡有個問題轉了很久,像一顆石子在空水缸裡打轉,始終沉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屬於這座霧山。

他也不知道,屬不屬於,是不是一件要緊的事。

Like this novel?

Create your own AI-powered novel for free

Get Started Free
第一章 霧裡來的母子與一頂漏雨的舊斗笠 — 狐燈照霧山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