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在宗族祠堂裡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香爐的煙直直往上飄,沒有風。外頭的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天光從窗欞的縫隙透進來,在石板地上切出幾道細長的白。我的手掌心還殘留著灼燙的感覺——不,那只是我的幻覺。我的斗氣早在三個時辰之前就消散了,現在的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什麼都運不起來,就像一盞忽然滅掉的燈。
旁邊站著父親沈霖。
他一個字都沒說。
我等了很久,等他罵我,等他追問,等他做任何一件能讓這個沉默變得有形狀的事。但他只是站著,神情收得很緊,眼睛盯著香爐上方某個不存在的地方。那沉默比任何一句責罵都更難消化。責罵至少有聲音,有稜有角,可以讓我找到一個地方抵擋。而他的沉默是沒有邊界的東西,它把整座祠堂都填滿了,把我也填滿了,我站在裡面,像一個被水泡軟的字,形狀已經模糊了。
長老從測氣台走回來,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職業性的沉重說:「斗氣脈絡完全萎縮,恐怕難以恢復。」
我看見父親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就這樣。就這樣而已。
我先說清楚一件事,免得你以為這是一個窮小子逆天改命的故事。
我叫沈燼。在斗氣消散之前,我是沈家那一代孩子裡最被看好的那個。七歲感應靈氣,九歲凝聚斗氣,十一歲時功法修習的速度已經超過同齡的所有人,族裡的老人說話時會在我名字後面加一個「那個孩子」,語氣介於驕傲與謹慎之間,像在談論某件很珍貴因此很容易打破的東西。
我不是沒有相信過他們說的話。
這才是問題所在。
一個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份量的人,摔下來的時候,姿態或許難看,但至少跌的是一個虛的位置。而我,我曾經站在那個台子上,確確實實以為自己是天才——不是謙虛意義上的「也許有點天賦」,是那種深入骨縫的、毫不懷疑的相信。所以當台子塌了,我是連同那份相信一起摔下去的。一個先飛起來再摔下去的人,比從未離地的人難堪得多。因為至少後者從未讓任何人以為他能飛。
我學到一件事:希望是一種很奇特的負債。沒借過的人沒有還款的問題,借過的人才知道利息有多重。
那天傍晚,我從祠堂走出來,穿過長廊,穿過院子,穿過一群假裝沒看見我的家僕,回到自己的房間。門關上之後,我在銅鏡前站了一會兒。鏡子裡那張臉跟昨天沒有任何區別——眉眼還是那副眉眼,不算難看,也說不上什麼貴氣。
我忽然想笑。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笑。
我想:沈燼啊,你知道你最可笑的地方是什麼嗎?是你昨天還在想,等你把那套功法練熟,長老會不會另眼相看。就昨天。就那個昨天的你。
我笑出了聲。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有點奇怪,但我繼續笑,笑那個昨天的自己,笑他以為自己是誰,笑他對著一個根本不牢靠的未來那麼認真地盤算。我笑得很輕,帶著一種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殘忍。
後來我明白了,那不是真的好笑。只是若不笑,就得哭,而哭這件事需要先承認那份痛是真的。我還沒準備好。
往後幾天,家裡陸陸續續有些動靜。
族裡討論後輩培養方向的會議,我的名字消失了。原本說好帶我去外地歷練的那位師叔,突然說行程有變。跟我同輩的幾個堂兄弟見到我時,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有一點同情,有一點慶幸,有一點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心虛。我都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我父親依然沒有說任何話。
用飯的時候他坐在對面,把飯吃完,把茶喝了,起身離開,從頭到尾眼睛沒有看過我一次。我坐在原位,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門廊後面,心想,原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徹底的放棄,不是罵他,不是趕他走,是連看都不想看了。
那種感覺不是憤怒。憤怒需要力氣,而我那陣子很缺力氣。
只是有點涼。就像那盞滅掉的燈,燈油早就燒完了,燈罩還是好的,就那樣孤孤單單擺在那裡,既不發光,也不破碎,存在著,但和擺著一件沒有用的擺飾沒有什麼分別。
我開始練習更多的自嘲,像是在磨一把刀,每天磨一磨,確認它還鋒利。
有人當著我面說漏嘴,提到「沈家那個廢物」,我便接話:「對,說的就是我,有什麼指教?」對方反而不知道怎麼辦,訕笑著走掉了。我發現這招很好用。一個人若能比嘲笑他的人更早嘲弄自己,就能搶走對方手裡那件武器,讓他空著兩手,不知道往哪裡用力。
這不是勇氣。我很清楚這不是勇氣。
這只是一種讓羞恥不那麼燙手的方式。把它捏成一個圓,握在自己掌心,至少比讓它落在別人手裡好一點。
但它還是燙的。我只是已經習慣了。
斗氣消散後的第七天,我在房裡無事可做,把桌上零零散散的東西收拾了一遍。
就是在這時候,我注意到了那枚戒指。
說「注意到」其實也不對,因為它一直在。我已經不記得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戴在手上的,也許是很久以前,久到我完全把它當成自己手指的一部分,從未多想。戒面是暗沉的石色,既不特別好看,也不顯眼,就那樣靜靜待著,從來沒有引起過我任何注意。
我把它摘下來,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
沒有花紋,沒有銘文,普通到令人懷疑它到底有什麼用,或者根本沒有用,只是一件早就忘了來歷的舊物。
我正要把它放回去,它忽然微微發熱。
不是燙,是暖,像隔著薄薄一層距離的炭火,溫度是剋制的,但確確實實存在。我怔了一下,手指收緊,把它握住。
然後,有個聲音開口了。
不是從外面來的聲音。是從更裡面,從我意識深處某個我不知道入口在哪裡的地方,傳來一個老舊的、沙啞的、像是在地底沉睡了很多年才重新醒來的聲音。
它說:「終於,你注意到我了。」
我站在那裡,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去,房間裡的燭台還沒有點,四周漸漸昏沉。我握著那枚戒指,想了很久,才想出一句話:
「你在裡面多久了?」
它又沉默了一下,用一種我後來才慢慢讀懂的語氣說:「比你以為的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