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點燭,書房成墓

燭臺是冷的。

沈執白蹲在書房中央,用拇指輕觸那根燒盡的白蠟殘根,感覺到指尖傳來的冰涼,和掌心殘存的體溫形成細微的落差。蠟淚從燭臺沿邊流下來,凝固的形狀不像意外,每一道都壓著前一道,層疊得太過均勻,像是有人站在旁邊盯著它燒,確保它以正確的速度流淌到正確的位置。

「幾點發現的。」他沒有回頭,對著門口說。

身後的刑事組長葛明答:「今早七點十分,保姆進來收早餐托盤,門沒鎖。」

「燭台燒盡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要問——」

「六小時。」沈執白站起來,「也就是說,不管昨晚幾點點的,他是在深夜裡一個人看著這根蠟燭燒完的,或者這根蠟燭是在他死後才點的。」他停頓了一秒,「這兩種可能需要不同的偵辦方向。」

葛明沒有接話。

沈執白第一次真正環視這個房間。

書房不大,大約二十坪,四面牆都砌著書架,但靠近地面的那一段書架已被清空,騰出的空間沿牆堆著細土。不是普通的塵埃,是刻意鋪設的:黑土、黃土、紅土、白土、灰土,分層疊壓,顏色涇渭分明,像是誰把土按照顏色分揀過,再一鏟一鏟按照某種順序堆上去。每堆土的邊界都壓得很整齊。

死者躺在書桌和書架之間的空地上。

周鳴岐,五十四歲,北京某高校考古系教授,臉朝天花板,雙臂貼著身側,腿伸直,腳尖朝上。他穿著家居服,上衣的第三顆扣子是扣錯的——第三顆扣進了第四個扣眼,導致領口歪斜。沈執白盯著那顆扣錯的扣子看了幾秒。一個人在自己家裡,在自己書房,在深夜,會扣錯扣子的可能性當然存在。但結合其他一切,這顆扣子讓他感到某種微妙的不對稱。

死者臉上覆著一面銅鏡。

鏡面朝下,鏡背朝上,鏡背鑄有四神圖騰,青龍白虎的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比死者的臉更有表情。銅鏡的邊緣壓在顴骨上,但沒有壓穿皮膚,是輕輕放上去的,用的是一種體貼的力道。

沈執白俯下身,不觸碰銅鏡,只是靠近,從鏡背的縫隙裡往下看。死者的眼是閉著的。

「眼睛是被人閉上的,還是自然閉合的。」他問法醫。

法醫陳佑國蹲在另一側,拍完照才回答:「眼瞼肌肉的收縮狀態顯示是自然閉合。不排除安眠類藥物。」

「死亡時間。」

「昨晚十點到凌晨一點之間,現在初步只能給這個範圍。」

沈執白點頭,直起身,繼續走。

他繞著死者走了一圈,沒有踩進任何一堆五色土的範圍。地面上除了土,還有幾條細線——不,不是線,是溝,用尖銳的東西在地磚上劃出的淺溝,構成一個不規則的多邊形,死者恰好躺在這個形狀的正中央。溝線在轉角處有清晰的停頓與重新落筆的痕跡,說明刻這道溝的人是按照預先計算好的圖形在謄寫,不是即興下刀。

書桌在北側。

沈執白走到書桌前,看到了那個錦盒。

盒子是紅色緞面的,長方形,比手掌稍大,蓋子半開著,斜靠在桌緣。絨面的托底上有一個清晰的圓形壓痕,直徑大約三公分,深度剛好讓他知道裡面曾經放過某樣渾圓的、有一定重量的東西——壓痕周邊的絨毛是被壓扁再緩慢回彈的形態,說明那樣東西在這裡放了很長時間,不是剛放進去又取出來,而是在這裡待了相當長一段歲月之後,最近才被移走。

什麼時候移走的。

被誰移走的。

錦盒旁邊有一個玻璃茶杯,茶葉沉在底部,茶水已經涼透,水面有薄薄的茶漬結成的環形痕跡,說明放了至少四到六個小時。杯緣有口紅印,淡粉色,和桌上那張死者本人的工作證上的證件照明顯不符——周鳴岐是男性,留寸頭,臉方而嚴肅。

他拿出筆記本,記下:杯緣口紅印。錦盒空。某物已被取走。

筆停在紙上,他又往下寫:訪談遺孀。

他收起筆記本,往門口走去。

陳素坐在書房門外的走廊上。

她搬了一把木椅,端正地坐著,背脊沒有靠牆,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等候什麼既定的程序走完。她穿著藏青色的套裝,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沒有明顯的哭泣痕跡,只是眼睛周圍有一圈發紅的皮膚,可以是哭過的,也可以是整夜未睡的,這兩種情況從外觀上很難區分。

她大概五十歲出頭,臉上有一種被多年的克制磨出來的平靜。

沈執白走到她面前,沒有立刻說話,先看了她一秒。

她的視線落在走廊正前方的牆上,不是在看什麼,是在維持一個視線的方向,讓它有個著落。

「陳女士,」他說,「我是刑事組的沈執白,負責調查您丈夫的案子。」

她把視線移過來,看了他,再移回牆壁。沒有說話。

「我需要問您幾個問題。」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攏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他不是一直在看她的手,不會注意到。然後她開口:「好。」

聲音是平的,沒有顫抖,也沒有嘶啞。

「您昨晚最後一次見到周先生是幾點。」

「晚上八點左右。」她說,「我去叫他吃晚飯,他說不餓,讓我把飯留在托盤上。我就走了。」

「他在書房裡。」

「對。」

「您沒有進書房。」

「沒有。」

「昨晚整夜您都沒有再進去。」

「是。」

「今早是保姆發現的。」

「我早起不進書房,他要工作,習慣了不被打擾。」

她的語速穩定,不快不慢,每個回答都剛好覆蓋他的問題,不多出一個字。沈執白在這行做了十二年,訊問過幾百個人,見過各種形態的悲傷——嚎啕大哭的、木訥發怔的、反應過激的、蜷縮起來的。陳素不是其中任何一種。她像是在消耗某種儲備很久的能量,把每個字排列整齊,確保沒有一個字偏離她劃定的軌道。

「書桌上有一個錦盒,」他說,「盒子是空的,裡面的東西不見了。您知道那個盒子裡放的是什麼嗎。」

陳素停了一下。

時間很短,大概不到兩秒,但她之前每個回答都是連貫的,這個停頓就因此變得很清晰。

「他去年從新疆帶回來一顆珠子,」她說,「一直放在那個盒子裡。」

「什麼樣的珠子。」

「圓的,深色,」她停頓,「他很在意那顆珠子。」

「現在珠子在哪裡。」

她把視線從走廊的牆壁移開,轉向書房緊閉的門板,看了幾秒,然後移回到她膝蓋上的手。

沈執白等著。

她沒有說話。

他等了大概四十秒,四十秒在訊問場合是一段相當長的沉默,長到連走廊另一端待命的刑警都往這邊看了一眼。

陳素始終沒有開口。

「陳女士,」他說,「珠子的下落對案件調查很重要。」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還是那個聲音,沒有任何變化。

他記下:不知道。寫完,想了一秒,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她知道。

沈執白收起筆記本,回到書房入口,在門框上停了一秒。

室內的空氣有細微的乾燥感,和北京深秋的室外空氣不一樣,摻了一股陳土的氣息,是那幾堆五色土散出來的,帶著地層深處的冷。偶爾有一絲燒完蠟燭的白蠟氣味漂過來,清和而甜,和那個死者覆著銅鏡的臉構成一種奇異的不協調。

他看了整個現場最後一眼。

五色土、銅鏡、燭台、地面的溝線、中央的死者,以及書桌上那個空的錦盒。

這些東西放在一起,不像意外,不像激情,也不像一個普通的殺人動機。它們放在一起,像是某種他尚未讀懂語言寫成的句子,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整句話的意思他不知道。

他站在門口,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碰到了筆記本的封角,硬的,像一個確定的邊界。

窗外,北京的十一月天光從玻璃縫隙透進來,帶著一種鉛灰的薄,照在地面那幾堆顏色分明的細土上,照在銅鏡鑄造的青龍白虎上,照在燭台燃盡後留下的那幾道蠟淚上——

每一道蠟淚,都凝固在它被算計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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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點燭,書房成墓 — 陰符詭算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