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光落金陵,白袍惊洪武

五丈原的秋风,是他记忆里最后一样东西。

那风从渭水对岸刮来,夹着砂砾与血腥气,掀起他的白袍下摆,也掀起了帅帐外猎猎飘动的帅旗。他坐在铜镜前,看见镜中那张消瘦的面孔——颧骨高企,双目深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知道那盏灯里还剩多少油,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捏着羽扇,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

然后,一道青光。

不是雷,不是闪,是从天穹正中裂开的一道缝隙,颜色像腐朽了千年的铜绿,又像深海最深处某个无名的地方。那光把他整个人包裹进去,帅帐、帅旗、渭水、秋风,还有那盏快要燃尽的灯,全都消失了。

他坠落。

很长时间。

然后,一声闷响。

他脸朝下扑进了一丛荒草,嘴里含了一口泥,眼前全是枯黄的草茎,鼻腔里钻进来的气息又腥又湿,还混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腐败气味。他缓了半晌,用双臂撑起身体,吐掉嘴里的泥土,抬起头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距离他不过三步远,靠着一截灰色的城墙根,坐着——或者说,被摆放着——一具穿着官服的尸体。

官服是红色的,料子不差,绣工也精细,胸口那块补子上的图案在月光下依稀可辨,是只展翅的锦鸡。只是这具尸体没有脑袋。脖颈处的断口整齐,是刀砍的,不是锯的,行刑者手艺很好。脑袋不知道去了哪里,大约是被人挂在了城门上,或者装进了某个木匣子,送往某个目的地——这是这个时代处置重要人物的惯常操作。

诸葛孔明平静地看着这具无头尸首,大约看了十息的工夫。

他从荒草里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理了理已经皱成一团的白袍,然后环顾四周。

城墙很高,砖石是新砌的,棱角还很分明,没有被岁月磨圆。城头有灯笼,有巡逻的士兵,隔着老远能听见甲胄碰撞的声音和靴子踩在城砖上的沉重脚步。城门洞黑着,门楼上挑着三个灯笼,最上面一只灯笼旁边,挂着某个人的脑袋,头发散乱,双目紧闭,看不清面目,只有在风吹过时才晃一下。

城外是一片开阔地,枯草连天,几棵秃树的枝桠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远处有灯火,密集而温暖,是一座大城的轮廓。城池的规模让孔明微微眯起眼——比成都大,比许都也大,论气势,不在洛阳之下,甚至更胜三分。

这不是三国的任何一座城。

他掐起手指,开始默算。

这一算,大约用了两盏茶的工夫。他站在荒草丛中,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具无头尸首在他身边默默陪伴,气氛略显诡异。偶尔有夜鸟从头顶掠过,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算完,他收起手指,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轻,像是在感慨天气,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命运点头致意。

他已经大致推算出了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天象的排布,城池的方位,城砖的制式,那具无头尸首身上官服的式样——每一样单拿出来都说明不了什么,但叠加在一起,答案就浮出了水面。这是汉家衣冠的某个延续,不是宋,不是元,是更新的什么。北方的方位、城市的规模、军队甲胄的样式,还有那具尸首官服上的补子纹样——这套补子制度,他记得,是某个新立不久的王朝才开始推行的。

新立不久。铁腕。嗜杀。功臣遭难。

孔明看了看那具尸首,看了看城门上悬挂的脑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把羽扇。

他缓缓点了点头,仿佛是在跟自己做一个确认。

好。

他理解了。

这不是仙境,也不是地狱——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地方和地狱的距离,用不了几步路。

这是大明。

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在位。

城墙上的巡逻士兵发现了荒草丛里有动静。一支火把朝这边甩来,橘红色的光芒把枯草照得发亮,也把站在荒草中央的那道白影照了个清清楚楚。

"什么人!"

喊声炸起,紧接着是刀出鞘的铮然声响,还有靴子踩着碎石飞速奔来的动静。

孔明没有逃,也没有跪,他只是站在那里,提着羽扇,神情从容,仿佛是在等一班约好了的老朋友。

等那几名士兵冲到近前,把刀架上他脖子,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有劳几位通报——在下有国家大事,需当面陈于贵国天子。"

士兵们愣了一下。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位,大约是个小旗,把他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回头,目光在他那袭皱巴巴但料子极好的白袍上停了一下,又在他手里那把羽扇上停了一下,最后停在他身边那具无头尸首上,忍不住退了半步。

"你……是从哪里来的?"

"琅琊。"孔明答得毫不迟疑,这是个不会出错的答案,毕竟琅琊这地方自古出人才,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小旗官盯着他,又看了一眼那具尸首,皱起眉头。

"这死人是你杀的?"

孔明低头看了看那具无头尸首,又抬起头,神情诚恳。

"我刚到,比他晚来了一步。"

这句话在逻辑上无懈可击,但气氛上莫名地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小旗官沉默了片刻,做出了这辈子最稳妥的一个决定:把这个麻烦扔给上面。

"绑了,带回去!"

孔明配合地伸出双手。

麻绳绕上腕骨的时候,他估算了一下麻绳的粗细和打结的方式,确认了这是一种在蜀汉军中也很常见的绑缚手法,解起来并不难——当然,他暂时没有打算这么做。

他被押着往城门方向走,脚下踩过枯草,踩过碎石,踩过某种他不想细看的湿漉漉的东西。城门越来越近,门楼上那颗脑袋的面目也越来越清晰——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官服的规格来判断,生前品阶不低,但孔明认不出他是谁,因为他对这个时代的人事关系,知道的还不够多。

但他记住了这张脸。

因为这张脸告诉他,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进了城门,石板路平整,两侧的坊市已经关门落闩,偶有夜猫子从屋檐蹿过,带下一片碎瓦。士兵押着他往右拐,进了一条窄巷,火把的光芒跳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摔在墙上,一长一短,参差不齐。

孔明走在中间,脊背挺直,步伐不乱,就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走在他身边的那名年轻士兵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说你有国家大事要上奏,什么大事?"

孔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笑了笑。

"北方的边患,西南的土司,还有贵国将来的国祚走向。"

年轻士兵瞪大眼睛。

孔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像是在说今日晴、明日多云。

"你们皇帝,应该会感兴趣的。"

年轻士兵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具已经走远的无头尸首,再看了看眼前这个白袍书生,忽然觉得,今天晚上自己遇上的,是个要么极聪明、要么极不要命的人物。

这两种人,在洪武年间,通常下场都不太好。

当然,也有例外。

只是例外很少。

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金陵的深秋夜风从巷口涌进来,带着桂树和泥土的气息,吹过孔明的白袍,吹起他的衣袖,吹过那把他始终没有放开的羽扇。

他攥着羽扇,往前走,脸上那个笑没有散。

在五丈原,他已经输过一次了。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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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光落金陵,白袍惊洪武 — 卧龙入明:诸葛孔明的洪武生存录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