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漢槨密室,陪葬俑的死姿

七點二十分,文物局倉庫B區的燈還沒修好。

警衛老鄭打著手電進去的時候,光圈掃過地面,掃過堆疊的木架,掃過蒙著白布的器物,最後停在那座石槨正上方——白布已經滑落了一角,石槨的蓋縫之間透出一種不對的氣味,說不清楚,有點像梅雨季節打開許久沒用的老衣櫃,又帶著某種更深的、腐敗之前的甜。

老鄭往前走了兩步,手電的光照進蓋縫。

他退後三步,轉身跑出去,手電摔在地上,光圈打著轉,把空倉庫照得影子亂竄。

方啟年到場的時候是八點過四分。

他在倉庫門口停了一下,把手插進大衣口袋,先看了看建築外牆——磚砌,年代老,東側有一扇高窗,玻璃完整,窗鎖從外側看是扣死的。大門只有一個出入口,掛著兩道鎖,老鄭說他昨晚十點鎖上,今早七點來巡,中間十一個小時他是唯一持有鑰匙的人,另一把在局長辦公室的保險箱裡。

方啟年記下這些,走進去。

倉庫不大,大約十五坪。燈還是壞的,同事架了兩盞移動工作燈,白熾光把整個空間壓得又扁又白,陰影全擠在角落。石槨擺在靠北牆的木托架上,灰色,表面的紋路刻得深,漢代的做工,方啟年掃了一眼就確定不是仿的。石槨的蓋已經被先到的同事撐開,架著一根木棍,開口約莫半尺寬。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

他先繞著整個倉庫走了一圈,從門口開始,腳步慢而均等。地面是水泥,靠近石槨的區域有幾個模糊的鞋印,都是膠底,幾個尺寸混在一起,警衛和先期到場的同事踩出來的,已經無法析分。北牆沒有窗,東牆那扇高窗距地面約四米,爬上去的話需要支點,但窗框和牆壁的粉塵完整,沒有蹭痕。西牆靠著一排老木架,架上的器物都蒙著布,方啟年一格一格看過去,布角沒有被翻動的跡象。

倉庫裡沒有第二個出入口。

他把這個結論放進腦子的某個格子,繼續走。

同事老賈靠在門邊等他,看見他繞完一圈才往石槨走,忍不住說:「老方,你就先看看人吧,都擺在那兒了。」

方啟年沒答,蹲下來,把隨身帶的皮尺掛在槨沿,開始量。

石槨長一百九十八公分,寬八十一公分,深六十三公分。蓋厚十二公分,本體牆厚九公分,扣除之後,內部空間高度四十二公分。

四十二公分。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三秒鐘。

一個成年人要在四十二公分的空間內維持一個姿勢,活著的時候是辦不到的。或者說,辦得到,但撐不了太久。

他站起來,俯身往裡看。

陸承宗躺在石槨正中央,雙手交疊,右手壓著左手,放在胸口正前方,手指略微彎曲,指節蒼白,關節沒有用力收縮的痕跡,是放鬆的,像睡著了。上衣是深藍色的中山裝,鈕扣全部扣好,沒有掙扎或撕扯的痕跡。腳是併攏的,鞋底朝下,兩側幾乎貼著石壁,誤差不超過兩公分。

最後是臉。

眼瞼是撐開的,不是自然死亡後的鬆弛,是被人撐開的,睫毛根部有細小的瘀痕,說明用了外力。眼球沒有轉動,正對著石槨頂板,如果頂板是透明的,那個視線就是直直望天。嘴是閉著的,嘴角沒有分泌物。

方啟年在腦子裡建了一個空間模型。

石槨的兩端各有一個陪葬俑,是常見的漢代彩繪陶俑,侍立姿,手也是交疊在胸前的,眼也是睜的,面朝槨頂。陸承宗的姿勢和它們幾乎完全相同,差別只在於陸承宗是仰躺,而俑是直立,但方向、手型、視線的角度——

「法醫幾點到?」他問。

「九點。」老賈說,頓了頓,壓低聲音,「老方,這個……你看那手的姿勢,跟那兩個俑——」

「我看見了。」

方啟年的語氣不冷,但也沒有給老賈繼續說下去的空間。他把皮尺收起來,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開始寫數據。手在寫字,眼睛還在掃石槨的四壁。

槨壁的內側打磨過,光潔程度和外壁不同,說明入槨前有人特別處理過內部。方啟年把手電調到斜角光,沿著北側槨壁慢慢移,石面在斜光下浮出細微的凹凸。

他停下來。

北側槨壁,靠底部的位置,有一段約莫十五公分長的區域,表面比周邊略淺,石色稍淡,但整體肌理是連貫的,不是後來嵌入的材料。方啟年蹲低,把手電拿得更近,把臉湊近到幾乎貼著石壁。

有字。

或者說,曾經有字。

那段區域的石面被人用工具仔細刮去了一層,下刀的人有耐心,刮得均勻,遠看看不出來,近看才發現那個位置的石紋方向和周邊不完全吻合,是人為磨損的方向感。但刮得再仔細,漢代石工刻字的力道是往深裡走的,字根沒有被完全消除。在手電斜光最貼近的角度,方啟年能辨認出幾個殘筆的走勢。

不是漢隸。

他確定這一點用了約莫十秒鐘。漢隸的橫畫收尾是向右上方的,有特定的蠶頭雁尾,但這幾個殘筆的走勢是現代簡化的行楷習慣,橫畫收筆方向錯了,而且力道是鋼製工具在堅硬石材上用力劃過的那種直白,不是漢代工匠一鑿一鑿敲出來的節奏。

有人在這面漢代石壁上,用現代工具,刻了一段文字,然後把它刮掉了。

方啟年直起身,在本子上記下這個位置的坐標,以及刮痕的推測時間——工具的氧化程度很淺,刮痕的邊緣細節還很清晰,他估計這件事發生在四十八小時以內。

倉庫的移動燈嗡嗡作響,燈泡裡面有蟲在撞。

他闔上本子,往後退一步,重新看石槨的整體。

腦子裡現在有三條線。

第一條:陸承宗是在其他地方死亡之後被移入石槨的,死後擺姿勢,但石槨在文物局倉庫,密閉環境,倉庫又是密室,移入的過程需要有人在場,那個人是怎麼進去的,又怎麼出去的。

第二條:石槨是昨天下午才入庫的,從裝箱到進倉,中間有一段時間節點,兇手知道這個節點,說明對文物局的內部排程有一定掌握。

第三條:那段被刮去的文字。有人要在石壁上留下些什麼,又反悔了,或是完成了任務之後才把它消除。那段文字可能是留給看得懂的人的,也可能是留給陸承宗的——但陸承宗已經死了。

方啟年把本子插回口袋,轉身走向門口,在老賈身邊停下來。

「這個案子,」他說,「先不要對外說是命案。」

「那說什麼?」

「說是意外。」他頓了頓,「說文物受損,正在清點。」

老賈看著他,有點拿不準:「局裡那邊——」

「我去說。」方啟年往外走,腳步不快不慢,「法醫到了叫我,在那之前任何人不要碰那具屍體,包括手的姿勢,不要動,要照相存檔。」

他走出倉庫,深秋的北京早晨還沒完全亮起來,天色是一種沉的灰藍,空氣裡有煤煙和霜,呼出的氣在臉前散成一團白霧。

他站在倉庫門口,低頭看了一眼地面。

門檻外的水泥地上有一個細小的痕跡,幾乎不算什麼,是一個圓弧形的淺印,直徑大約和一個茶杯底相當,邊緣有些碎屑,像是硬物在水泥上輕輕旋轉過一圈。

他用腳尖比了比,沒有踩上去。

然後他往停車的方向走去,腦子裡繼續轉的,是那四十二公分。

活人進不去。那個姿勢擺不出來。而陸承宗死前的最後位置,無論如何,是在石槨的外面。

問題是:誰把他放進去的,又用了什麼方法出去,讓這個倉庫在十一個小時後,看起來和它被鎖上的時候沒有任何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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