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七分,宋阿江把電動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聽見熟悉的嗡嗡聲從車廂底部升起,像一個快要斷氣的人在清嗓子。
他在後座貨架上捆好那個包裹,用三條橡皮繩交叉固定。包裹不大,比一本字典寬不了多少,外層裹著深咖啡色牛皮紙,膠帶黏得工整到有點反常,每一道接縫都壓得密實,看起來像是包裝它的人練習了很多次。宋阿江拿起快遞單掃了眼,收件地址:浚陽舊城區,啟德路十四號,七樓,劉先生收。
他把快遞單夾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間,右手抓龍頭,發動車。
公司群組這時候推了一則訊息,他沒看。他已經兩個月沒有認真看那個群組了,自從站長老葛發了那則公告——「因舊城站點業務調整,本站將於本月三十一日起暫停運作,各同仁請自行評估後續安排」——他就把群組通知關了靜音。暫停運作。老葛把「裁撤」說成「暫停運作」,像是這樣措辭寬鬆一點,大家的飯碗就不算真的沒了。
今天是三十日。
宋阿江踩下油門,電動車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顫著前進。舊城區的路是這樣,鋪設年代比他老爸還久,每隔三塊磚就有一道凸起的縫,騎上去整個人都在上下彈跳。街邊的茶葉鋪老闆坐在門口剪指甲,隔壁那家賣傳統餅的老太太把一盤糕放在騎樓下晾涼,熱氣和桂花香往宋阿江臉上撲來。再往前,是搭著藍白帆布的拆遷圍欄,圍欄裡已經空了,露出幾截斷牆和一堆廢磚,有人在圍欄布上噴了字,黑漆大字:他們欠我們的。
宋阿江騎過去,沒多看。
這種字舊城區到處都有。
啟德路十四號是一棟八層樓的舊辦公大樓,外牆磁磚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黃的水泥,像一個掉了漆的舊玩具。大樓正面入口的金屬捲門只拉到一半,裡面黑的,沒有燈。宋阿江把車停在路邊,拍了張到達照,走進去。
大廳裡有一個老式崗哨台,上面擺著一台灰撲撲的對講機,但對講機的線已經斷了,端頭垂在台沿下方,落在地板磁磚上一圈積灰裡。宋阿江往裡走了幾步,踢到一個空的礦泉水瓶,聲音在大廳裡滾了一圈,迴響很大,像石頭丟進空水缸。
電梯在大廳右側,兩扇門,左邊那扇門縫裡有塊硬紙板卡著,上面用原子筆寫著「故障請勿使用」。右邊那扇門按了按鈕沒有反應,燈也不亮。
宋阿江看了看快遞單。七樓。
他找到樓梯間的入口,推開防火門,潮濕的氣味立刻灌進鼻子,摻著一股說不清楚的鐵鏽味,或者說,是比鐵鏽更新鮮的東西。他靠著扶手往上走,腳步聲一下一下地往上疊,迴盪在混凝土牆壁之間。三樓的窗玻璃破了一半,海風從缺口鑽進來,帶著遠處油輪的柴油氣息。浚陽靠海,風是鹹的,有時候還帶著魚腥。宋阿江在這裡生活了三十一年,早已分不清自己是聞到了海,還是早就習慣了這個味道。
五樓轉角,他的腳底踩到一塊濕。
他低頭。
地板上有一個深色的暗影,沿著牆角蔓延出去,形狀不規則,在昏黃的應急燈光下像是被打翻的醬油,但比醬油更稠,更黑,邊緣已經開始往外洇。宋阿江的視線沿著那片暗影往前移,移到牆邊,移到那雙皮鞋上。
黑色皮鞋,擦得很亮,左腳的鞋尖上有一個小小的刮痕。
皮鞋的主人仰躺在樓梯轉角的平台上,西裝領帶,頭偏向左邊,嘴微微張開。宋阿江認不出他的臉,因為他沒有認識他的必要,但他認得出那個姿勢,那種方式,那種讓人的身體在重力之下解除所有緊張的方式。
那個人已經死了。
宋阿江的手指收緊,快遞單在他手心裡發出一聲細微的皺摺聲。
「麻煩確認簽收。」
聲音從他右後方傳來,很平靜,像是在超商結帳台說謝謝光臨。
宋阿江轉過身。
一個男人站在五樓和六樓之間的樓梯上,正在用一條折疊整齊的白色手帕擦拭右手的手指,從虎口往指尖,每根手指擦一遍,動作仔細。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是寶藍色的,打得很正,頭髮往後梳,沒有一根亂。他的臉很普通,普通到宋阿江後來努力回想,也只記得他的下巴有一顆痣。
他把手帕折好,收進西裝胸口袋,對宋阿江點了個頭。
就是那種程度的頭,客氣而疏遠,像是在公司電梯裡跟不太熟的同事打招呼。
然後他側身,繼續往樓上走,皮鞋踩在台階上的聲音一步一步,從容,均勻,像節拍器。
宋阿江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六樓轉角。
他的心臟在肋骨後面用力跳了幾下,讓他感覺到自己的胸腔確實存在。
他想他應該要做一件事,比如報警,比如大喊,比如追上去,但他的腳底黏在地板上,而他的腦子裡有個聲音說,你是快遞員,你是來送貨的,你不認識任何人,你只是路過的。
問題在於他站在這裡太久了,久到任何一個日後的調查都能從監視器的時間戳記裡讀出一個問句。
然後他跑了。
他不記得自己怎麼跑下去的,只記得地板的潮濕味道,防火門的把手是冷的,大廳裡空礦泉水瓶的聲音,還有他跨出大樓的時候刺進眼睛的下午陽光。他跳上電動車,鑰匙插進去,轉,發動,油門到底。
他在第一個路口闖了紅燈。
一直到騎出三條街,他才想起來。
他把快遞單帶走了。
包裹還在樓梯間的地板上。
宋阿江把車停在一條窄巷裡,坐著,讓電動車的嗡嗡聲慢慢靜止。他的右手還在輕微地抖,他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它抖,想說你夠了,手沒有理他。
他把快遞單攤開來重新看。
寄件人欄位的地址是:浚陽北區,海濱工業路七十七號,B棟。
他上網查了一下,那個地址顯示的是一棟已登記為廢棄廠房的建築,周邊衛星圖是一片空地。
收件人:劉先生。
劉先生可以是這座城市裡的四萬三千個劉先生的任何一個,毫無用處。
宋阿江把快遞單折起來,塞進制服前胸口袋裡。他坐在那條巷子裡,聞著牆縫裡長出來的矮草的泥土氣味,聽著遠處舊城區菜市場的收攤聲,鐵架拖地的刺耳聲響,有人用閩南語喊了什麼,聽不清楚。
他想到一件事,讓他的胃往下沉了一點。
他的快遞制服背後印著公司名稱和他的員工號碼。那棟大樓如果有監視器,哪怕只有一個還在運作的,員工號碼就已經把他釘在現場。
他可以去派出所說清楚,他只是去送貨的,他什麼都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他也不認識,他可以配合調查,可以畫嫌疑人面像,可以指認,可以——
可以。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可以轉了幾圈,轉到它變成一個沒有重量的字。
那個西裝男用一條白手帕把手指擦得一乾二淨,在現場唯一的目擊者面前站了十幾秒,說了一句麻煩確認簽收,然後從容走掉。這不是一個倉皇失措的人,這是一個已經計算過所有變數、確認現場足夠乾淨的人。
一個這樣的人,背後站的是什麼,宋阿江不知道,但他可以猜。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皺掉的糖,剝開,放進嘴裡,荔枝味的,甜得有點假。
明天是最後一天上班,後天開始他就是一個失業快遞員,家住舊城區一條三個月後可能就不存在的老街,戶頭裡有九千塊錢,健保費還差兩期。
世界上最完美的替罪羊大概就是長他這樣的。
他吐出糖紙,踩下油門,往租屋處騎去。巷子盡頭的牆上,有人用紅漆潦草地噴著什麼,宋阿江掃了一眼,沒看清楚,只看到最後三個字:
欠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