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在正午靠岸,嗚的一聲,長而疲倦,像一個人終於說出憋了很久的嘆氣。
甲板上的鹹腥氣還沒散,楊渡就提起那只舊布袋站起來了。布袋的提帶在他手心勒出一道淺紅,他沒有換手,只是捏緊,讓那點痛意保持清醒。船艙裡其他乘客不多,兩個揹著漁具的中年男人,一個抱著嬰兒睡過去的女人,沒有人和他說話,他也沒有想要說話。
這樣正好。
碼頭比他想像的小。幾根木樁從海裡長出來,纜繩繞上去,水泥地上有曬乾的魚鱗,在陽光裡閃著一種沒有生命的光澤。小島的名字在他坐船之前查過,但那個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得像是隨手安上的,像某人有一天指著這片海說,就這個吧,然後走掉了。
他也不在乎叫什麼。
碼頭邊蹲著一個老人,正低著頭補網,針在網眼裡穿進穿出,穩定、緩慢,像是那雙手天生就是為了做這件事。楊渡站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老人沒有抬頭。
「請問——」
「你要去哪。」老人先開口了,聲音平,不是疑問句。
楊渡頓了一下。「我要找個地方住。」
老人這才抬起臉。皮膚是長年被海風吹成的那種深褐色,眼睛細,卻很亮,像是藏著比臉更年輕的什麼。他打量了楊渡一眼,視線在布袋上停了停,又移開。
「燈塔那邊,有棟舊宅,還有人住著。你沿這條石板路走過去,看見爬藤的那棟,就是了。」他低下頭,繼續補網,「或許可以去問問。」
楊渡說了謝謝,老人沒有回答,針又穿進網眼裡去了。
石板路窄,有些地方長了青苔,踩上去有一點滑。海風從兩側的矮牆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潮濕和某種植物腐爛後甜膩的氣息。楊渡走得慢,不是因為趕路,只是他一向如此。在另一個城市,在那棟他住了十幾年卻從來沒有辦法叫做「家」的公寓裡,他也是這樣走路——慢,輕,像盡量不發出聲音。
那個早上,遠親阿姨把信封放在餐桌上,說:「裡面夠你住幾個月,自己省著用。」
他把信封拿起來,塞進袋子裡,說了一聲謝謝。她轉身進廚房倒水,他就去拿了那只舊布袋。裡面裝著幾件衣服、一本看到一半的書、一個他自己也忘記為什麼留著的舊打火機。
她沒有送他去門口。他把鑰匙放在鞋架上,輕輕帶上了門。
這也是一種他們之間習慣的方式。
她沒有壞心,他知道。她只是疲倦,她的生命裡已經有太多事了,他是額外被裝進去的一件,她已經盡量了。所以他學會了不期待,學會了把自己縮得很小,學會了一種沉默——不是委屈的那種,是漸漸成了皮膚的那種。
石板路在一道石牆前折了個彎,拐過去,他看見了那棟屋子。
爬藤從屋頂往下垂,覆在外牆上,深綠色,在正午的光裡幾乎顯出一種過分茂盛的暗。木頭的窗框已經褪色,卻還站得穩,院子裡有一棵他叫不出名字的樹,樹蔭把院子的一半蓋住了。舊宅旁邊不遠,有一座燈塔,廢棄的樣子,鐵門有鏽跡,頂端的燈殼蒙著灰,卻還保有一種過去的氣派,像是一個人老了,背還挺著。
院子的門半開著,他剛要上前,停住了。
有個人站在門口。
女人,年紀比他大幾歲,穿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淡色棉麻衫,頭髮鬆鬆地攏在後頸。她側著身子,像是剛從屋裡走出來,又像是在門框和外面的光之間停住了,沒有走出去的意思,只是站著。臉色蒼白,不是病的那種,是長期少曬太陽的顏色,像紙,透著一點光,卻不刺眼。
她的目光落在楊渡身上,沒有驚訝,沒有戒備,只是看著他,像在確認一件他不知道是什麼的事。
楊渡站在石板路上,布袋的提帶還勒著手心。
陽光直直地打下來,蟬在哪裡叫著,海浪聲從牆後面隱隱傳來,整個島像是正在午睡,只有這個瞬間是醒著的。
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期的更乾:「碼頭的人說,這裡或許可以問問。」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布袋。
然後轉過身,往屋裡走,聲音輕,幾乎被風帶走:「進來喝點水,再說。」
楊渡站了兩秒,提起布袋,跟了進去。
院子門在身後吱呀一聲,像是這座島對他說了什麼,但他還沒學會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