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石碑一撞,浪子落西門

竹葉酒的後勁,總在第三壺之後才顯出本事來。

令狐冲仰頭將最後一口酒灌入喉中,空酒壺隨手往身後一擲,落入草叢,驚起幾隻不知名的夜鳥,撲翅聲在山林間盪開,漸漸沉寂。月亮掛得很高,把竹林照得一片清冷碧銀。他打了個酒嗝,瞇眼望向遠山輪廓,心頭說不上是暢快還是空落。

「冲哥,又喝到幾更天?」

身後傳來女子的聲音,不帶責備,只有一縷輕慣了的嗔意。令狐冲轉過身,草屋窗格透出橘黃燈火,任盈盈站在門口,外裳披得隨意,烏髮散了一半,眉梢卻是笑著的。

「盈盈,你先睡。」他揮揮手,腳步虛浮,「山中月色如此,不喝可惜。」

「說了三年『山中月色如此』,」任盈盈搖頭,「你那些酒壺把後山扔了半坡了。」

令狐冲嘿嘿笑了笑,沒有辯駁。她說的是真的。三年前他與盈盈尋得此處僻靜山谷,砍竹架屋,引溪為池,以為此後便可就這麼閒散過活,比之華山劍派的諸多規矩束縛,不知自在多少倍。然而修道之人越活越有學問,他令狐冲卻越過越像一條懶魚——除了劍法偶爾手癢拆上幾招,餘下光陰大半給了酒壺。

任盈盈也不催他,轉身回屋,只說了句:「別走遠。」

「哪能走遠,」他拍了拍肩上那個長布包,裡頭包著那柄跟了他多年的古劍,形影不離,「有劍在,丟不了。」

夜風一陣,竹葉嘩嘩響,月光在林間碎成細片。令狐冲踩著草徑往深處溜達,酒意將那條路線弄得歪歪斜斜,他也不在意,走到哪算哪,腳底踩著濕潤泥土和落葉的氣息,肺裡都是山氣。

正走著,腳尖碰上一樣硬物。

不是石頭的質感——或者說,不只是石頭。他低頭一看,草叢裡矗著一方石碑,齊他腰間高,碑面被青苔覆了大半,卻仍能隱隱見到刻痕。他蹲下身,借著月光細看,刻的不是漢字,橫豎之間似有規律卻又說不分明,像是某種久遠到連字典都查不著的文字,一行一行排得整齊,像有人曾鄭重其事地把什麼話語藏進石頭裡。

「哪家的墓碑跑到這裡來了?」他嘀咕,伸手撥開遮在碑面上的草葉。

石碑的觸感很奇怪。

不是冰涼,也不是溫熱,而是介於兩者之間,有點像是把掌心貼上去之後,那塊石頭也同時在感知你的溫度似的。令狐冲的手指觸碰到碑面正中央那行最深的刻痕,酒意翻湧上來,眼前的月光忽然晃了一下。

他以為是自己喝多了。

然後地面不見了。

腳下的泥土、身後的竹林、頭頂清冷的月亮,以及那一屋橘黃燈火——全部在一個眨眼之內消失得一乾二淨,像誰把一張畫捲起來收走,只剩下一片旋轉的黑。

令狐冲在那黑暗裡翻轉,像落入深潭,又像被風捲上了高空,分不清上下,辨不得東西,耳裡唯有一陣空洞的轟鳴,越來越響,越來越響。

他的手指死死握住了那個長布包。

轟鳴聲在某個瞬間變成了另一種聲響。

不是山風,不是流水,不是竹葉。

是喇叭聲。

一聲,兩聲,然後密集得像一場沒有節奏的鑼鼓大陣,從四面八方同時擂來。令狐冲猛地睜開眼,條件反射般往後一退,後背撞上一面牆,脊骨吃痛,倒叫他清醒了幾分。

眼前的景象讓他愣在原地。

道路。這是一條道路,但比他見過任何官道都寬上數倍,且是那種黑色的、平整得不可思議的路面,閃著潮濕的反光。路上奔行著數不清的東西——長方形的,圓潤的,顏色各異,有紅有黃有白,各自發出刺耳的怒號,速度快得令狐冲的眼睛幾乎來不及追蹤。一個銀白色的龐然大物從他身旁呼嘯而過,帶起的氣流把他衣袂掀了起來,捲走一股刺鼻的氣味。

他不知那是什麼氣味。但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路口正中央高高豎著一根細桿,桿頂掛著三個圓形燈籠,上紅中黃下綠,每隔片刻便換一次顏色。紅燈亮時,路上那些鐵甲怪獸齊齊停下;綠燈亮起,它們又一齊轟鳴著衝出去。

令狐冲在心裡想:這必定是號令旗的變體。此地將帥,想必極有秩序。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了那些字。

不是寫在紙上的字,是直接發著光的字。紅的,藍的,金的,白的,一片一片懸掛在高樓之上,有些在閃爍,有些在流動,像活的一般。樓與樓之間的縫隙裡塞滿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人手中都攥著一個薄薄的發光牌子,低著頭,走路也不看人,卻又準確地從彼此身旁擦過,一個都不相撞。

天空沒有月亮。但天空是亮的,被那無數的光染成一種混濁的橘紅色,像是整個天幕都燒了起來,只是燒得十分剋制,十分均勻。

某個角落傳來一個女聲,聽不懂在說什麼,語速很快,末了加了一句清脆的「謝謝光臨」,然後消失,片刻後又從頭說起。

令狐冲站在這一切的正中央,長布包緊緊抱在胸前,頭髮被風和剛才那個怪獸帶起的氣流吹得散亂,衣服是尋常江湖人的布衣,在這條路上格外顯眼。幾個路人走過,朝他瞥了一眼,腳步沒停,眼神說不清是疑惑還是漠然,只是很快又垂下了頭,繼續盯著各自手中的發光牌子。

沒有人停下來問他是誰,或者他從哪裡來。

這倒是令狐冲意想不到的。他原以為自己這副打扮會惹出許多麻煩,至少有人要圍上來看熱鬧。然而這座城市的人們似乎各有各的宇宙,對闖入者不感興趣,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們根本沒有真正看見他。

他在路口站了很久,聽著那些喇叭聲起伏,看著那些燈光變換,任憑人潮從他身邊流過。竹葉酒的後勁已在方才的翻轉中散去大半,此刻他的頭腦反而清明。

盈盈在哪裡?

他轉過身,背後是一面貼著花花綠綠告示的牆,沒有竹林,沒有草屋,沒有那個橘黃色的窗口。那方石碑也不見了,就好像他從來沒有蹲下來,從來沒有伸出手,從來沒有觸碰過那行刻痕。

令狐冲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掌。掌心那道紋路,似乎還有一點隱約的涼意,像是石頭最後留給他的印記,但也可能只是他的氣血感覺錯了。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灌進了汽車廢氣、油炸食物的香味、某種甜膩的花露氣息,以及數不清的人氣,混在一起,嗆得他微微皺眉,但又有幾分奇異的熱鬧。

又一輛黃色的鐵甲怪獸從他面前咆哮而過,司機伸出頭來用一種他勉強聽得懂音調的話喊了聲什麼,大意是叫他離路中間遠一點。

令狐冲退開半步,心中默算:此地有道路,道路上有秩序,人雖多而不亂。雖服色奇異,雖機器轟鳴,然不過是另一處人煙聚集之地,另一片繁華江湖。

以前他在五嶽劍派的恩怨裡打滾,在黑木崖的刀光劍影裡求活,在江湖漩渦最深處被推著轉,卻從沒真正慌過。比起那些時候,這裡至少沒有人要他的命——至少目前還沒有。

一個穿著橘色背心的小販從旁邊走過,推著一輛小車,車上擺著幾串烤香腸,炭火的氣息混著醬油香鑽進他的鼻腔,令狐冲的肚子當即發出了一聲不客氣的聲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帶,摸了摸荷包,裡頭幾枚銅錢,沉甸甸的,卻不知道在這裡能不能用。

喇叭聲又響成一片,像是這座城市在用自己的語言跟他打招呼。

令狐冲仰起頭,對著那片橘紅色的夜空,哈哈笑了出來,笑聲在嘈雜的街頭顯得格外清朗,幾個行人這才真正回頭看了他一眼。

「又是一處江湖罷了。」他拍了拍胸前的長布包,整了整略顯凌亂的衣襟,大步朝那香腸攤走去,「令狐冲,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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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石碑一撞,浪子落西門 — 劍指西門:浪子闖都市 | GenNovel